“我不习惯这种。”沈瑾之说,“也不喜欢。”
他转身,走进大楼。
没有回头。
身后,周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声,转身上车。
他见过太多商场上的人。
虚与委蛇,两面三刀,明明心里厌弃,脸上也要挂着笑,把能用的人都攥在手里,把能换的利益榨得干干净净。
像他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能力、这样毫无保留的倾心,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求之不得的筹码。
他今天敢说出来,就做好了被吊着的准备。
就算不喜欢,也大可不必说得这么绝。
吊着、拖着、温和地利用着,才是成年人世界最稳妥的玩法。
可沈瑾之偏偏不。
一句“不习惯,也不喜欢”,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连一点可供周旋的缝隙都不给。
明明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人,偏偏在这件事上,笨得近乎坦荡。
不玩手段,不搞权衡,不利用他这份心意换半点好处。
周煜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被拒绝的难堪,反而带着几分更深的兴味与笃定。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沈瑾之不一样。
越干净,越难得,越让他想要。
他抬手理了理西装袖口,转身上车。
车子汇入夜色。
第19章 晚安
回到公司,电梯门打开。
他看见安越工位上亮着的灯,脚步顿了一下。
沈瑾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桌上那堆文件上,又看了看他的脸。
怎么才两周?感觉又瘦了,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还没走?”
安越立刻站起来:“马上。”
沈瑾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桌上那堆文件上。“新项目的数据分析?”
“嗯。”安越说,“想明天一早给王总监。”
沈瑾之没说话,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翻了翻。两分钟过去,他放下报告,抬眼看他。
“饿了。”他说,“陪我吃点东西。”
不是问句。
安越看向他:“……您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沈瑾之动作顿了一下。
“没吃饱。”他说。
安越愣了一下:"……好。”
沈瑾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安越省心。
还是安越……安全。
电梯里,沈瑾之看着电梯门上安越的倒影,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刚才那顿饭吃得他浑身不舒服。
可现在和安越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
安越眼里只有工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安越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不会说这种话,不会让他手足无措。
安越对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安越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沈瑾之”这个人。
他太孤独了。
他要的很简单——一个得力的下属,一个能信任的同事,一个偶尔可以一起吃宵夜的……兄弟。
沈瑾之看着电梯门上安越的倒影,心想: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成为那种关系。
兄弟。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安越,正看着他映在电梯门上的侧影,心跳快得连自己都数不清。
——
凌晨一点的街头,大部分店都关了。
沈瑾之开着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路边摊前面。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
安越看着那个油腻腻的招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位沈大少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沈瑾之已经下车了。他走到摊位前,熟门熟路地和老板打招呼:“老样子,两份。”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沈瑾之就笑了:“小沈来啦!今天这么晚?你那公司的大楼灯都熄了大半了吧。”
“加班。”沈瑾之在塑料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安越地坐下。他忍不住看沈瑾之。
那个人穿着明显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袖扣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却毫不在意地坐在摇摇欲坠的塑料椅上。
面前是一碗刚端上来的馄饨,热气熏蒸着他清冷的侧脸。
他吃得并不慢,动作却依然优雅,仿佛坐在这里和坐在米其林餐厅没有任何区别。
“看什么?”沈瑾之头也不抬,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安越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沈总……常来这儿。”
“以前。”沈瑾之说,“刚创业那几年。”
安越的手指顿了顿。
他知道沈瑾之家世显赫,圈子里谁不知道沈家是老牌豪门。按理说,沈瑾之就算创业,也是带着资源、人脉和巨额启动资金入场的,根本不需要吃这种苦。
“您……那时候也需要吃这个?”安越忍不住问。
沈瑾之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勺子,抬头看向安越,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安越,”他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姓沈,所以我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得来的?”
安越僵住了,下意识想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沈瑾之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包括我爸。他觉得给我安排好一切是最好的,但在我看来,那是枷锁。”
他指了指周围昏暗的街道,又指了指自己。
“七年前,我拒绝接手家里的集团,自己出来单干。那时候我不想用沈家的一分钱,也不想动用任何人脉。我想看看,抛开‘沈氏继承人’这个标签,我沈瑾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安越怔怔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也住在这种城中村附近,每天睡四个小时,吃最多的就是这家馄饨。”
沈瑾之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温度,“一碗馄饨八块钱。那时候我觉得十块钱加个蛋太奢侈,因为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我要付房租、付服务器费用、付员工工资,有时候连自己的社保都断缴。”
安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沈瑾之是天生的云端之人,从未沾染过泥尘。却原来,这个人也曾主动跳进泥潭,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爬出来。
“后来呢?”安越轻声问。
“后来?”沈瑾之耸耸肩,“后来公司活了,投资人找上门了,我爸也闭嘴了。我就不用来这儿了。”
他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声音低了几分:
“安越,我想告诉你的是,出身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沈瑾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安越眼里。
“我有我的包袱,你有你的困境。但在深夜两点,在这个路边摊上,我们都只是两个为了生活死磕的普通人。
两个还没吃饱肚子、还要继续赶路的人。”
安越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在告诉安越:不要被你父亲的阴影困住,也不要被我的光环吓倒。
剥离掉那些外在的标签,我们灵魂的本质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柔和:
“安越,你……比我当年更了不起。因为我当时还有退路。”
安越低下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抛开那些家世背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而你,是在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吃吧。”沈瑾之淡淡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回去睡觉”
“以后别老加班。”他说,“身体要紧。”
安越愣了一下。
“王总监那边,”沈瑾之继续说,“我会跟他说。新人的任务量,有个度。”
“嗯。”安越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遍了全身。
坐在他对面的人,愿意卸下所有的光环,陪他在泥泞里坐一会儿,告诉他:
你看,我也从这里走过。所以,别怕,你能走出去。
那一刻,安越真的产生了一种错觉。
错觉他们之间没有阶级,没有过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标签。
错觉到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到这个人。
吃完馄饨,沈瑾之送他回宿舍。
安越进门,闷声骂自己,
“真是疯了。”
“人家只是陪你吃了一碗馄饨,你就开始自作多情。”
沈瑾之什么都不缺,更不会稀罕他这颗廉价又不堪的心。
“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接近他的,你根本不配,在妄想什么?”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自己的心动是真的。
真是卑劣,可笑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