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纳立刻就要掐断秘术的引导。
但他却发现他竟然无法将灵知从敌人的伤口中抽离出去,对方将他的灵分化成为一根根丝线,与帕尔瓦纳的缠绕在一起,以眼花缭乱的速度编织着一层巨大的、正在发光的茧。
腐骨蝶的第三道权柄,「灵茧」,以灵性和命运为丝,束缚并支配一切。
帕尔瓦纳瞬间被光茧吞噬,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他的翅膀,灵知、神性,全部都无法活动。
早在血源意志提着灯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开始用「灵茧」为自己变成牢笼,之后他们每一次交锋、每一次使用灵知,都让彼此的灵缠绕地更加紧密。
帕尔瓦纳在灰烬织成的丝茧中深深地意识到,他的敌人是另一个他。既然他懂得示敌以弱,并以此来布局谋划,那么作为另一个他,血源意志没道理不会,他甚至比自己更沉稳、更老练,他在更早的时候开始计算,他的计谋也比自己更加精妙……
细密的雨点穿透虚幻的光茧砸落在帕尔瓦纳的身上,他早已全身湿透,头发紧贴在后背上。
作为腐骨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灵茧一旦织成,他就只有等待被支配的命运,就像伊甸那两个双生子圣者一样,甚至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失败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他好像从没有做好过任何一件事,愚蠢又孱弱,最开始的时候他没办法袒露自己的真实性别,没办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后来他无法为自己心爱的人分忧解难,无法保护他,看着他被伤害、被夺走生命,后来他不顾一切想要他回来,却又是将他推向深渊。
而现在,他竟然连仅存的一点自我都保护不了。
即使他信念坚定,即使他已然拼尽全力,但结果同样明朗——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运,他注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
帕尔瓦纳艰难地转动眼球,他的视线透过薄膜看向远处,黑夜的风雨中,一块黑灰色的墓碑屹立在泥泞与惨败花瓣之中。
的确,你是个失败的人,但是……你真的恐惧失败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而心中的他也给出了答案。
从未。
我从未惧怕失败。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选择信任一个陌生人,毅然决然地选择跟随他逃离牢笼。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在连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就选择学习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乐器。
如果恐惧过,他怎么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一个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并且近乎完美的男人……
他或许煎熬过,但他的确从未后悔……这就是他,一个执着,认定了某个目标就不会停下追逐的人,就像一只被装进水瓶中的飞蛾,朝着头顶的光源飞舞盘旋。即使四处碰壁,即使折断羽翼、头破血流,也绝不停下。
他从周祈的眼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现在,他用心中的镜子再次看清自己,并且更加的深刻。
放弃吗?不放弃。
妥协吗?我不向任何事妥协。
他回应了自己的问题,也是在这一刻,笼罩在命运长河上的阴霾被一团灿烂的辉光驱散,帕尔瓦纳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新的力量正在觉醒。
那占据他一半血脉、从出生时便厌弃他的九条准则终于在这时认可了他,并给予了他回应。
他原本灰暗的魂质像是出现了龟裂的伤疤,斑斓的华光从中迸发而出,尖锐的锋芒刺穿缠绕在他身躯上的光茧,他破茧而出,不只是面前的茧,还有一层长久以来束缚在他心上的茧,也随着光辉湮灭成为齑粉。
他背后的那对残缺的蝶翼被斑斓填满,与腐败的灰烬交织在一起,向外荡漾出一圈一圈充满神圣气息的光点。
他的腐败从此枯荣有序,他的过去终于被引渡至了未来。
帕尔瓦纳升起一轮纯白的光芒,血源意志的思维和动作都变得滞缓,他手握脊骨剑,挥舞翅膀俯冲向敌人所在的位置,用力地、颤抖着送入剑尖,贯穿了那个人的心脏。
他亲手抹杀了自己的过去,真真正正地撕裂了束缚着他的那层茧。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虚界的神子。不再是古怪的女孩,不再是阴鸷的罪人,他就只是他自己。
这一击似乎掏空了帕尔瓦纳所有的力气,他扔下手里的剑,跪倒在泥泞的草地中,黑暗的梦境一寸寸瓦解。
现实世界同样下起了稀沥沥的小雨,周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目睹了一切,在帕尔瓦纳被血源意志缚进光茧之时,他无数次想要结束梦境。但最终还是选择按照约定,不进行任何干涉。
他俯下身,抱住那具冰冷的躯体,帕尔瓦纳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抱住他。
他把头埋进周祈的颈窝,眼泪和雨水交织着滴落在男人的皮肤上,他逐渐开始抽动身体,隐约的啜泣声传入周祈耳中,然后越来越大,并逐渐掩盖过雨声。
周祈抱着他,听着他在自己怀中缠绵的嚎啕。就像是刚刚降生的婴儿,正在对着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
第268章 铸光时代
帕尔瓦纳哭够了,兰蒂尼恩的雨也逐渐停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周祈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现在的魂质,灰烬与斑斓交织,腐败和幻梦并行。
两个世界的法则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周祈旁观了帕尔瓦纳与自我决斗的全程,九大准则的力量是在一瞬间降临。
而不是帕尔瓦纳突然像数码兽一样完成了某种「究极进化」。
血脉一直在他身上存在,就相当于他的前半生是在守护着一座宝库,而现在他终于拿到了钥匙,开启大门,让那些蒙尘的宝藏重见天日。
这让周祈不禁联想到海因里希先生曾对自己说过的关于准则本源的猜想,当时他便有所怀疑。
所谓践行准则,很有可能是向内搭建桥梁的过程,真正的「钥匙」是对自我的认同……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在印证他此前的猜测。
那么九大准则到底是什么?
同样是界源神,腐败君王和寂灭神主的力量都很「直白」。
虽然不至于说是单一化,但祂们执掌的权柄都与各自的界源有关,以「腐败」或是「毁灭」为根源然后向外发散,并且祂们各自拥有「灰蜜」或是「寂灭之火」,幻梦却没有类似的东西。
不对……也许是有的,比如会在死人堆里出现的梦巢。
周祈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想了很多。然后被那个满脸泪痕的人打断思路,帕尔瓦纳凑了上来,轻轻咬住他的嘴唇,他们吻在一起,呼吸之中都是泥土、雨水和残花的味道。
“好了。”周祈推开他,“你身上都湿透了,裤子上也都是泥,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他把帕尔瓦纳从地上拽了起来,两个人牵着一起往回走。看着眼前的红色建筑,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关心起了自己昏迷这些天发生的事。
“我们怎么会在兰蒂尼恩?”
“灵风死了,奥珀皇室商量不出新的皇帝人选,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越是这样危难的时刻,我们越是要回来,让整个国家重新团结在一起,共同渡过难关。”
“夏洛特已经和奥珀皇室达成一致,南部联盟、奥珀的国会和内阁将会组建临时政府,同时重启《摄政法案》,由我以曜日的身份出任国务顾问。”
帕尔瓦纳听着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圣党那边怎么说?”
周祈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从我继承辉冕,一直到组建联合政府的消息放出去,圣党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明过任何立场或是态度,这对我们来说不能算是好消息。”
周祈不认为圣党会支持他,新教运动让他们之间的矛盾几乎无法调和,他以圣者的身份继承辉冕,界权注定了他会行至道路尽头,成为高悬在普路托上空的辉光。
而在他正式飞升前的这段时间无疑是圣党想要阻止他的最后机会。
可圣城山风平浪静,什么风声都没有。
这让他不得不去猜测,圣党是认为无法抗衡辉冕的意志,干脆彻底摆烂,还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诗社那边有动静吗?”
腐骨蝶之间有着特殊的交流方式,帕尔瓦纳查看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退回西大陆了。”
西大陆是诗社的巢穴,阿芙颂这是想要放弃了?不可能,周祈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他对那只腐骨蝶的了解。唯有死亡能终止她对目标的渴望,放弃什么的,不存在。
周祈甚至会觉得她没有任何消息的时候最可怕,谁知道她又在静悄悄地捣鼓着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圣党和诗社在谋划什么,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将普路托的命运拉回正轨,明天我会通过拂晓电台发表就职演说,同时宣布临时政府这些天商量出来的一些紧急措施,最起码要先把大家的信心给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