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失去信心是件很可怕的事,尤其是在普路托。当一个人的信心崩塌之时,吞噬信念的虫子就可能钻破头皮、飞舞而出。
    说话间,他们从后门回到明亮又温暖的室内,周祈脱下身上的外套,顺手将帕尔瓦纳的也扒了下来,“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哦……”
    帕尔瓦纳十分顺从地点头,虽然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但他对这里的记忆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浴室在哪。
    周祈和他一起进了卧室,打开帕尔瓦纳的衣柜,里面挂着清一色的黑白连衣裙。
    ……
    他都快忘了,在这次之前,帕尔瓦纳一直都以女孩的身份生活在红楼,生活在兰蒂尼恩。
    于是他「啪」的一下关上衣柜门,回到自己的卧室,拿了几件他的衣服过来。
    帕尔瓦纳虽然比他高了一点,但他们的身形还算相似,应该可以穿得上。
    周祈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下门,里面的水声马上就停了。
    “小帕,衣服我给你放……”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玻璃门敞开一条缝隙,一只苍白但十分有力的手掌伸了出来,握住周祈的手腕,不给他任何抵抗的机会,猛然将他拉进那片雾气氤氲的狭小空间。
    周祈只觉天旋地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哗啦啦的热水从他头顶洒下,把他全身的衣服都打湿了,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蒸腾的热气将他熏得几乎睁不开眼。
    帕尔瓦纳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钳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腰,低下头,不怎么轻柔地吻了过来。
    ……
    算起来,这是周祈第一次与帕尔瓦纳毫无保留的「坦诚相见」,他伏在周祈的肩膀上,那一条条狰狞的伤疤覆盖在他后背的皮肤上,从周祈的角度看,它们像是从地狱伸出来的魔爪,拖拽着身体的灵魂往向深渊堕落。
    对秘术师来说,伤疤即是力量,帕尔瓦纳后背上的刻痕也跟随着他与神性的和解成为了敕印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抹除,就像周祈胸口被命运之枪贯穿的那道伤疤一样。
    伤疤是不会说话的回忆,同样也是见证,让来时路有迹可循。
    他用手指去抚摸那些狰狞的刻痕,立刻便从中体会到了难以言述的悲伤,这就是它所承载的东西。
    就像在悲伤时听一首歌,哪怕过去很多年,再听到那首歌,还是会想到那一年悲伤的某一瞬间。
    但对周祈来说,帕尔瓦纳的伤疤带给他的不止是悲伤,还有更加深刻的珍惜,珍惜时间、珍惜眼前人。
    “你在想什么?”
    帕尔瓦纳突然抬起头,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周祈愣了一下,“我在想……你好看。”
    “骗人。”
    帕尔瓦纳直起身,将周祈也从枕头上拽了起来,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周祈,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周祈眨了眨眼,可能是被浴室里的热气熏的,他现在的思维有些迟缓,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
    “嗯……”
    帕尔瓦纳给两个人简单地套上衬衣裤子,然后牵着手一起下楼。
    客厅原本摆放「海盗船」的位置已经被周祈换成了一架钢琴,他给周祈搬来椅子,自己在琴凳上坐下,双手抬起,按向琴键。
    是要给我弹琴吗?
    周祈正想着,帕尔瓦纳已经按动琴键,清脆、婉转的乐声在他耳边响起。
    它的旋律一改帕尔瓦纳从前擅长的昂扬激烈,变得空灵而娓娓道来,静谧得如同一湾河水,像是爱人的细语呢喃,又像是一双轻柔的手掌,缓缓拨开遮蔽天空的阴云,温暖而柔和的光线从云层中播洒下来。
    这拨云见日般的光芒直直照进了周祈的心中,抚平了他心中那一点躁动不安的担忧与焦虑,轻盈的灵化作烫金一样的事物,修补了他心上展露出来的或是没有展露出来的裂隙。
    周祈愣愣地看向斜前方,帕尔瓦纳衣襟敞开,长卷发用银色发扣束缚着垂落在胸前,偶尔会向下滴落水珠,壁灯的光线模糊了他的侧脸,他轻轻低头,认真而专注地演奏着乐曲。
    周祈几乎找不到任何形容词可以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乐曲的力量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伤痛,从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
    到失去尊敬的师长,再到失去生命、与爱人诀别……一桩桩往事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放映,可他并没有感觉到沉重,反而有了一种遍历红尘的淡然。
    他变得很平静,直到乐曲开始变奏,一个滑音将原本的静谧打破,旋律开始逐渐激烈,音符像疾风骤雨般在耳畔炸响,周祈只觉被扼住了咽喉,被很多种东西,痛苦、悲伤、渴望,亦或者是命运,那些千丝万缕的东西束缚着他,随着乐声变得急促,那些东西也越勒越紧,他感到窒息,滚滚黑潮倾轧而下。
    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就在绝望即将滋生之时,乐曲再次变奏,青年抬起手,用力地几乎是捶击向琴键,一连串的音符像是一柄铁锤,用力敲碎了笼罩在他周身的黑色外壳,金灿灿的辉光从裂隙中照了进来。
    乐曲的旋律不再婉转,也不再激昂,它像一条长河般蜿蜒而下,所有的回忆组成了河流的水,它带走了一切,烦恼、痛苦、焦虑。
    但它并不沉重,周祈看着它,反而觉得豁然,反而从中汲取着力量。
    它就这样绵延不绝,奔流不息,永无止尽。
    尾音逐渐消散,周祈久久不能回神,还是帕尔瓦纳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才把他的灵魂唤回身体。
    “这是……你写的曲子?”他愣愣地问。
    帕尔瓦纳点头,“很多年前我就已经把它写了出来,但它一直不完整,从前我不知道它缺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直到今天,我终于醒悟。”
    “而且,秘术师演奏的乐曲实际可以看作一道秘术,以前我只有腐败的力量。即使弹奏同样的音符,腐败能带给听众的也只有沉沦的欢愉。但现在不一样了,九大准则会赋予这首乐曲新的体验,你听到了什么?”
    周祈想了想,“平静和振奋。”
    像他这样理智稳定的圣者都能被调动情绪,激发信心,对普通人使用的话,效果只会更好。
    怪不得帕尔瓦纳说这是礼物,对于现在的他。对于现在的普路托来说,这绝对是再好不过的大礼。
    “帕尔瓦纳,你是个天才。”他有些激动地夸了对方一句,然后又问,“这首乐曲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纳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在周祈向他询问时,他脑海里立刻就冒出来一个名字:“辉光颂。”
    “辉光颂?”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好的名字,那么明天我就给……”
    他刚要说「阿蒂尔先生」,却突然想到对方的真实身份,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帕尔瓦纳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拂晓电台就拥有独立的录音工作室,我明天就去把它录制成唱片,放心好了。”
    周祈也握住他的手,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
    西大陆。
    诗社在普路托的林地中修建了一栋宫殿,多年来他们一直栖身于此。
    辉冕落成的第七日,林地宫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满身血臭味的苦海久违的披上他作为人类时的外皮,人模人样地站在阿芙颂面前,他挥动双手,一具腐烂的女性尸体和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
    看着那张被蛆虫啃食到只剩四分之一的脸庞,阿芙颂面色铁青,“你是来挑衅的吗?”
    “不,当然不是,诗奴女士,恰恰相反,这是我们的诚意,我把阿蜜妲女士还给你们,还给了你们新的神子,希望诗社和伊甸的仇恨能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差不多可以了,女士,这些年诗社刺杀了评议会大半的成员,伊甸上下几乎分崩离析,我都愿意放下成见和你心平气和地谈判,你又何必固执地执着于往事。”
    阿芙颂冷哼一声,“伊甸想要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大家都对辉冕的人选不满意,不如联手,把他给换下去。”
    阿芙颂的表情依旧轻蔑,“据我所知,辉冕的继承者会成为世界意志的化身,甚至拥有不死之躯,他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吗?”
    苦海发出「咯咯」的笑声,“辉冕如果当真是不死之躯,那么献火之龙乌拉诺斯又是怎么死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铸光时代(五十二)
    1912年的伊始,普路托大陆依然笼罩在黑暗之中,各地的气温都没有回升的迹象,甚至寒潮频发,人们刚刚送走连绵的水灾,又迎来了大范围的降雪。
    帕纳姆的雪接连下了三天,地面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而这也给战后重建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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