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真的没有装可怜
手术室的灯亮了又暗。
季渡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支着胳膊托腮,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白。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屁股底下的凳子又硬又凉,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
这是个简单的护理小手术,再加上enigma恢复能力强,按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偏偏关步青处于易感期,极易影响医院其他病人。
两个小时前,医生给了三个选择:住院隔离、居家隔离、若患者出现严重的自残或攻击行为,可以选择送进特殊机构度过。
季渡纠结犹豫,问:“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有什么区别吗?”
医生看了眼季渡脖子上青紫的牙印,欲言又止。
季渡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本质上差不多,”医生说,“都是通过合法电击和约束来控制易感期的暴躁情绪。但医院偏向治疗和隔离,特殊机构更偏向管教和监禁。”
季渡倒吸一口冷气,脑子里全是关步青被捆着推上担架时的眼神,像一只被抛弃的家养犬。
难怪关步青包扎伤口的技术那么娴熟。季渡曾经以为关步青就是单纯地见多识广,厉害,没想到居然是“唯手熟尔”。
脑子里无法控制地去幻想电影里审判犯人时阴森黑暗的场景,季渡浑身颤了颤,脱口而出:“好。那我们还是居家隔离吧。”
医生看着面前这位“为爱献身”的“omega”,叹了口气,说:“如果伴侣情况不太理想,打了抑制剂后仍旧不受控制,最好不要硬撑,联系相关机构才是最佳选择。特别是有些enigma易感期意识混沌,会做出伤害伴侣的事。”
说着,那医生递出一张粉粉嫩嫩的宣传单,上面标着蛊惑人心的标语:“来速康疗养院,轻松度过易感期!不打针,不吃药,单人单间更安全!联系电话:……”
季渡盯着那张措辞漏洞百出的单子,脑子里奇怪的幻想更加丰富多彩。
铁栏杆,白大褂,电击棒……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他没有理会医生误会的关系,依旧坚持选择:“不用,等他醒来了我们就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隐晦地指了指墙上的生育广告……
他没看懂。
反正他又生不了。
后来他就坐在这儿了。
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不知道自己换了几次水,只知道眼睛总是不听话地往关步青脖子上瞟。
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些幻痛,抬着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牙印还在,不过不痛了。
beta被咬一口,应该没什么事吧?
他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几次想起身奔向护士站询问,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对。
他几次没记住的知识,经此一事,总算记得清清楚楚:腺体是重要的交配器官,只有伴侣才能触碰。
他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站起身来要去,却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唤:“季……渡……”
季渡的脑子瞬间空白,忘了自己起身要去干什么,脚尖一转,步伐急促地带着风,几步冲回床边,像打量一个新奇易碎的玩意儿,半是惊喜半是担忧地问:“你醒了!”
他他声音有点急,俯身凑近,又想起什么似的往后退了退,“怎么样,你有没有感到哪里不适的?你饿不饿?渴不渴?”
关步青苍白着一张脸,看清季渡脸的瞬间,睫毛变得湿漉漉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勾着季渡的手心,轻轻挠了挠,哑着嗓子,开口便是道歉:“对不起,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你居然还一直陪着我,你真好……”
一字一句说得季渡耳根发热,他被夸得害羞,扶着关步青坐起身来,递过床头那杯一直温着的水,不自在地别开眼:“嗐,那有什么,都是朋友。”
关步青把脸埋在杯子里,小口喝水。水面映这他低垂的眼睛,吐息拂过水面,轻轻荡漾着一晃,那双眼睛暗了一瞬,再抬头,已经换上了平静的笑。
“嗯。”
季渡没注意,满脑子都是回家。他催着问:“有没有不舒服?没有我们就回家。”
“什么?这么快吗?”关步青一愣。
他刚才装睡的那十几分钟,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季渡会走,会甩脸,会彻底跟他断绝关系。然后他会一个人躲起来,或者去某个管理所,熬过这几天再出来,继续惹人嫌。
他想了很多种糟糕的结局。
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季渡见他发愣,以为他想继续住院。他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医院太吓人了。医生说你再发狂就要把你绑小黑屋里电击!”
说着,季渡煞有介事地抖了抖,脸上的表情皱了皱,挤眉弄眼的,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关步青盯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季渡脸上柔和的轮廓。他眉毛轻挑,嘴角下撇,眼睛亮亮。
关步青满眼都是季渡,觉得眼前人可爱极了,心里软得发酸。他嘴角勾起点笑,沉迷地想:全天下是谁这么有福气,能拥有季渡呢。
啊。
是我啊!
季渡看着眼前人脸色渐渐红润好转起来,立刻按下呼叫铃。
护士来得很快,问了名字,检查了伤口,说没问题了,缴费就能走。
“好的。”季渡答。
季渡拿着买好的最贵的抑制剂,一手牵着“弱不禁风”的关步青,一步一步往医院门口挪。
仲春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出租车内四面封闭,没一会儿季渡就觉得有点热。
当然,也可能是黏在他身上装病的这位一直在散发热量。
关步青靠着季渡,脑袋搭在他肩上,手攥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蹭得季渡发痒。
季渡偏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关步青垂着眼,睫毛长,鼻梁高,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乖。
季渡那些抗拒的词在嘴边刹住了车,转回头,盯着窗外。
他如今对关步青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十分敏感,生怕这人又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季渡暗暗下定决心,到家一定要把关步青腺体上那些伤问清楚。
可是……
以他们的关系,他有资格问吗?
会不会太越界了?如果关步青是被情所伤,他这一问岂不是在戳人家痛处?
他焦虑地咬住下唇,手指按着开窗键,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车窗降下来,风灌进来,吹凉了他身上的薄汗,反而让他打了个哆嗦。
这一哆嗦,给他哆嗦清醒了。
凭什么不能问?
他不是说喜欢自己吗?这不能问那不能问,还怎么追人?
有资格。全世界没人比我更有资格了!
他偏头,狠狠瞪了关步青一眼。
关步青正好在偷偷看他,被抓个正着,立刻心虚地垂下眼。
季渡又瞪他一眼。
关步青一句话不敢说,只是把季渡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生怕季渡突然后悔,要把自己给甩了。
下车时,关步青像在医院那自然地牵起季渡的手,牵完之后又悄悄抬眼,观察季渡的表情。
季渡没甩开,关步青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手指收得紧了,两条手臂一荡一荡的,像两小孩晃秋千。
季渡瞥了一眼交握的手,心里纠结:是现在就甩开,还是等进了电梯再装作不经意地甩开?又或许是假装整理头发的时候松开?
纠结来纠结去,一抬头,已经到家门口了。他想要抽手拿钥匙开门,可关步青紧握着,怎么也甩不开。
季渡:“松开,我要开门了。”
关步青:“一只手也能开。”
季渡:“……”
他无言以对,用那只没被牵着的手摸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关,他立刻拉着关步青按在沙发上。他双手撑在关步青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关步青,你现在脑子清醒吗?”
关步青被他按着,仰头看他,不明所以地应答:“现在暂时是的。”
“行。”季渡眯起眼,“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抓坏自己的腺体?还有那天,我不小心咬了你,你晚上被我赶走的时候,爪子搭在脖子上,是不是也在挠呢?”
关步青眼神飘了飘,刚要开口,季渡又打断他:“别跟我说什么易感期正常现象。我问过医生了,不、存、在。”
季渡眯着眼,探究的眼神落在关步青脸上,试图捕捉一丝一毫可能撒谎的痕迹。
关步青看着季渡,睫毛轻颤,叹了口气。
突然,他伸手搂住季渡的腰往自己脸上按,头埋进季渡怀里。季渡被他拉得踉跄一步,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罩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