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烽生气。
*
外头夜深了。浓墨般的漆黑夜色笼罩大地。
白敏正站在飘窗边晾衣服。
他最近头发有些长了,还没去剪。脑后用皮筋随意扎了个低丸子头,翘起几缕凌乱的毽子毛。整个人修长而温婉,别有一番韵味。
凉风习习。夜色悄悄。他穿一身睡衣,本就轻盈宽大的衣服被风一吹,人在衣中晃。
时间晚了。圆月悬空,夜空静谧。白敏干完晾衣服的活,扶着晾衣杆站在那儿,一个人发了会儿呆。
今天骤然再一次在来电界面看见那个名字,还是让他心中有些恍惚了。
脚边传来一团暖呼呼的触感。
低头一看,是一团小豆柴来到白敏的小腿边上。它原地转个圈,最后找到地方熟练地一屁股墩坐了下来。小狗的身躯毛茸茸暖呼呼的,贴着他。白敏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大福开始摇尾巴。它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色豆豆眼望着他。
大福是他和明哥同居后一起养的。
当时白敏刚来a市的时候出去找过工作,但是也失败了。
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不知道找谁说话,说了好像也没有人听。于是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
在陆建明把大福抱回来的那一天,白敏都差点要开始对着家里的墙说话了。
白敏先是和小奶狗一双纯粹的黑豆豆眼对上,愣住了,随即和后头单手抱狗的男人一双眼睛对视上。
两人一狗蹲坐在客厅地上。陆建明低着头,教它:“来,喊‘妈妈’。”
身上外出的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他低下头时,冷硬的眉眼在专注中竟染上了一种奇异的柔和,透出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十分居家的一面。
陆建明一幅煞有介事教学的模样,男人低着头,冷峻的脸上一本正经,却是在胡乱教它:“来,张口,对了——你说:ma ma。”
一男人一狗正对着白敏。
他声音低磁,有种居家的温柔。
被白敏骂了。陆建明看着他,这才笑起来。
从那以后,家里空空的大部分时间里不再只回荡着他一个人伶仃的脚步声。而是多了四只小脚哒哒哒小碎步跟在他后头的动静。亦步亦趋。白敏有时候抱着大福,暖呼呼的体温,像抱着个热水袋。他也就不孤单了。
……
“哥?”
听到身后的喊声,白敏这才骤然回神。一回头看到湿着头发刚从浴室出来的陆建烽。
“什么?”白敏下意识问。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竟在发呆,手里握着根晾衣杆。
许是陆建烽也奇怪他站在那半天没有动作,道:“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洗完了。”
“哦、哦。”白敏心不在蔫地应着话。
陆建烽踩着湿哒哒的脚步声走了。
他在一旁倒水喝。而白敏想了想,还是在他身后道:“小烽啊,洗完澡后衣服要记得穿上呀。小心晚上容易着凉。”
小烽真是的,和他哥一个德行,洗完澡出来总是不穿上衣到处乱晃。于是家里经常能看见一个打赤膊的裸男在走动。
刚刚白敏那一回头,蓦然看见他一览无遗的身材还怔住了一下。
那头陆建烽敷衍回道:“哦哦哦哦。”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这是他自己家。该出去其实的另有其人吧,大哥?
只是大夏天洗完澡打个赤膊而已,他也真是受够白敏假惺惺关心的嘴脸了。
对了。说到嘴。
白敏摸摸大福让它上一边去玩儿。他这才转向一旁将手头一直拿着的晾衣杆放好了,而与此同时。
一双手无声自背后伸出,握住了他腰身。
白敏一怔。
陆建烽脑袋从他肩膀上探出,他弯身,低头,笼罩住身前的白敏。白敏转头看去时,人依旧是那幅若无其事的淡淡的脸,没说话,看着他。一双狭长微挑的眼睛黑得要命。盯着他看。
白敏预感不妙。
“哥。”贴着他腰侧的手掌很大。小烽看着他,似乎真的很认真地道:“你看自己,好瘦啊。”
“小烽啊。……”
“有这么瘦。”他双手用力。
发热掌心有力地贴合躯干,仿佛一件束腰的硬质骨架,修长指节箍住,支撑,收紧了。他稍一用力,像身上一件紧身束腰被收紧的一瞬间。白敏于是一瞬间浑身上下都变得紧张而不自在起来。
陆建烽专注地说:“你看,我能这样掐住。”那模样,好像他现在真的有多认真似的。
白敏闭上眼,面露尴尬:“小烽啊。你想干嘛?”
“哥。”陆建烽一双漠然又漆黑眼睛转动,看向白敏。他无意义地又重复一遍刚刚已经说过的话:“我洗好了。”
白敏闭上眼。面露尴尬。
来自身后人刚洗澡完的阵阵湿汽传到他鼻尖。沐浴露的香味。
白敏像脱下一件衣服那样脱掉了自己身上的他的手臂。他面色发窘,坚定但又温柔地拒绝:“抱歉啊,小烽。”
“这样真的不好。”
他都这么说了。
要知道做这种事就跟谈恋爱一样,讲究一个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要是一方在这种时候都开口说这样的话,突然严正说明不愿意了,那还聊啥了。
刚刚还有些暧昧浮动的气氛此时一扫而空。陆建烽识趣地退开来,同时也放开手。那种旖旎氛围消失后,就剩下两个人在原地站着,四目相对。
“昨天只是意外。”白敏轻轻说:“这样是不对的。你还太小了,很多事都不懂,不应该……而我就更不能这样做了。”
对方拒绝了你的调情并反手向你抛来了一顿三观正确的说教。
陆建烽掏掏耳朵。他想起今天晚上那通电话,问白敏:“你是怕被陆建明发现吗?”
这么看来刚刚那通电话对他影响比想象中要大。
别看白敏这样似乎多看得开,跟个手撕渣男的冷心冷情冷艳主角似的。但实际上真正想法如何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今天那几通电话还是影响了他的心情。
白敏无奈:“要是这么说的话,小烽啊,你自己呢?”
白敏的意思,陆建烽就没想过自己被陆建明发现的处境么?
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很……诡异。他住在陆建烽这儿,尤其是在这种陆建明随时会发现的情况下。
陆建烽:“我?”
白敏就和一双没有所谓的黢黑瞳孔对上了。
陆建烽忽而微微笑了起来。
这人有着一张年轻勾人而棱角分明的脸。这样弯唇笑起来,恶劣又轻蔑。
陆建烽:“会很舒服。”
白敏:“小烽啊。”
白敏:“滚。”
陆建烽一个人在后面看着白敏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房间。
*
*
房间中的白敏独自坐在床上。他拍完水,打开空调,人终于能够在床上平躺下来。
该睡觉了。
关了灯。大福此时也窝在角落的狗床里,打个哈欠,已经准备好入睡。白敏的人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神情安详,逐渐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白敏半梦半醒,意识昏沉之间,好像做了一个清醒梦。
但这次的梦不是像往常那样的,从楼梯上骤然踏空或者梦回从前。而是很真实的,在浓墨般的漆黑之中,脚边的床垫沉陷下去。就像是有一只不简单的庞然大物爬了上来。反正从下陷程度来看,感觉身下床要被压塌了。
第12章
就像是有一只不简单的庞然大物爬了上来。从塌陷程度来看,感觉床都要被压塌了。
白敏是见过他没穿衣服时的背的。
陆建烽那会儿还作为小叔子住在他家里,人站在床上修理空调的时候,在他修洗衣机蹲在白敏脚边的时候,背影肩宽背阔,肌理分明,一道背沟又深又清晰。足以说明背部肌肉的维度很够。
他其实个子比他哥还高。特别是蹲下来时,视觉上老大老夸张的一头了,像头蛰伏的虎。
而他的的确确也很有爆发力。
还是年轻。运动力好得令人失语。一直在失语那种。
黑暗中的那人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能感觉到呼吸声近了。又近了。他的热气呵在脖颈上。几乎是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样一推,推不动,白敏忽而就醒了。
一室昏暗。外头月光暗淡地透过窗帘缝隙,隐约看见另一个人影遮在他上方,转头,一只健壮的手臂就支在他脸侧。白敏不解。
两双眼睛对峙。
然后法外狂徒陆建烽埋头下去。
躺在床上的白敏没有动作。他只是陷入了沉思。
到这时候,白敏才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原以为一件事情过去了就是翻篇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实则有些事,一旦撕开一道口子,便是逾越了无形的边界。边界之后,是未知,是接连的失控。两个人之间有些事到底还是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