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当天,他先接到了姥姥的电话,那边祝福他生日快乐后,老太太略带埋怨的语气,说:“最近好久没往家来电话了,不想姥姥吗?不想姥姥,也不想你妈妈呀。”
时序秋烧烤店刚下班,他边接电话边往外走,去赶火锅店的工,冰天雪地的路上,他冒着寒气解释道:“姥姥,我是最近太忙了,再等等好吗,再有一个月,我就放寒假了,到时候我就能回去了。”
老太太这才心情好起来,说话也带了些笑意,念叨完一遍,电话里随即响起他妈妈的声音。
“儿子?”
时序秋仰头看着白茫茫的天,回想不起多久没听见妈妈的声音了。
“妈。”
“生日快乐,妈打电话给你,没打扰你上课吧。”
时序秋摇摇头,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他笑着说:“没有,快学期末了,我很多门课已经结束了。”
“哦,那就好,妈给你发个红包。”
时序秋瞪大眼睛,“发给我红包做什么?我有得花呢!再说,你们两个哪来的钱?我爸回家了?”
“没有,你爸没回来。这钱是你姥姥攒下来的,你快收下,今天买个蛋糕吃。”
时序秋点开那个红包,八十块,心里想着他姥姥该是怎么攒下来的。不 出意外是把捡了一年的瓶子和纸壳子给卖了。
他轻轻喘着气,在寒风刺骨的街边收下了这个红包。
“妈,我是不是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他吸吸鼻子,“你想不想我。”
“哪有妈妈不想孩子的。”他妈妈乐呵呵的,问他:“今年几号回来啊。”
“一月吧,我看校历上五号清校,我们学校考试周晚,总是最后。”
那边沉默了一会,时序秋听见他妈妈用商量的语气说:“能再早几天吗?”
“嗯?怎么了吗?”
“哎,没事。”他妈妈笑了笑,“好了,去忙吧,妈妈这有护士来了。”
对话中止时,他刚好走到了火锅店。
这往往意味着一天过去了一半,等火锅店的工作再下班,意味着下午来了。
上大学之后,只有这一会时间是属于他的,不用上班,不用上课,等待这段自由的光阴落到地平线以下,他又要拖着沉重的身子到酒吧工作。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半,过得他都快把过日子过成熬日子了。
踏进火锅店的大门,火锅底料那股辛辣的味道吸进鼻腔,他想起了尉珩。
和尉珩认识以后,他减少了和家里打电话的频率。的确有太忙碌的原因,但还有另一方面,他清楚,却说不出口,那就是,和家里的电话会将时序秋拉进一种独属于他这个家庭的悲哀里,他听着母亲的病情,姥姥的拮据,心理上不好受。
而和尉珩在一起,看见的是另一片天地。
他于是常常会震惊,地球上竟然真的存在如此极端的两种生活境况。
这两种极端的境遇,交界点是他,于是他在这边看看自己的人生,无非毕了业,回到济城打工继续还债,挣钱,照顾妈妈,又在那边看看自己的人生……
每当他琢磨这些事,头就会爆炸般的疼。
这时只有一个人能缓解他的痛苦,不是尉珩,不是妈妈,而是段瑞真——同样济城出身,现在同样在b市读书。
所以今天在饭桌上,时序秋看了他好久好久。
“你喝多了?没喝呢就多了,老盯着我看什么。”段瑞真让他盯得不自在。
时序秋回过神来,淡淡一笑,“今天我是寿星,盯着你看看还不行了。”
段瑞真大笑起来,“行,寿星,我和你越姐都到了,还有别人吗,没有我点菜了啊?”
“再等等,还有一个呢。”
“谁?”段瑞真表情瞬间变了,“不会是你新认识的那个朋友吧?”
时序秋讪笑道:“就是他,我想着趁这个机会,把他约过来正好给你见见。”
“我见他干什么?”段瑞真嗷一声开始嚎叫,“叫他干什么,你有别的好朋友你就不能自己悄悄地有吗,你还非得跟我说。那他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是谁啊?”
“行了行了,别嚷寿星啊,你小点声。”温越,段瑞真的女朋友,她出生看着段瑞真。
段瑞真气得把转过身去了。
温越在他们两个之间”周转,时序秋也不想让段瑞真生气,他喉结滚动两下,喊了一声,“哥。”
相比较起年龄来看,段瑞真确实比时序秋大,但同级的缘故,时序秋总是叫他瑞真,今天这声“哥”喊得段瑞真一愣。
“真是吃错药了?”段瑞真手探过来,刚要放到时序秋脑门上,他女朋友雀跃的惊呼一声。
“怎么了?”
温越捂着嘴巴,“救命,瑞真,我看见我风云学长了!”
“谁?”
“那里,你看,天呐,他过来了!”俊脸九头身逐渐逼近,温越激动到要晕过去,“天,他是奔着我来了吗?”
第38章
尉珩今天穿了件钴蓝色的大衣, 一米八五的个头,大衣长至他的膝盖,宛若深谷中寒气森森的水, 缓缓流淌到时序秋身边。
温越惊喜的叫道:“是尉珩学长!”
话音刚落, 她的惊喜在意识到尉珩似乎就是时序秋说的“还有一个好朋友没有来”里的好朋友时戛然而止, “你们认识?”她的头上试探着长出两个问号,大眼睛在两人间来回移动。
时序秋坐得板板正正, 点头道:“是的,尉珩就是我新交的好朋友。”
段瑞真直皱眉, 眉头间刹那间地震出几道山峰。
交朋友是件随意的事,一般都在悄无声息间完成, 这样郑重的介绍,就像吃了一顿饭后逢人便说:“嘿!你知道吗?我今天吃了一顿饭!”怪诞到不合常理,让段瑞真怀疑友谊的桥梁似乎变成了跷跷板,他要沉到地面了。
转头又看见女朋友对着尉珩用眼睛唱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虽说从前温越也和他说过她们系里这位“风云学长”, 但那时他们和尉珩的距离太远了, 远到听见他的名字,像在听热搜上的明星一样。今天的会面却把那距离感全打破了。
爱情的高墙外有人在泼硫酸!
段瑞真猛地意识到, 视线在三个人脸上徘徊,越过温越激动的眼睛,越过时序秋英俊的白脸儿, 最终定格在尉珩脸上, 尉珩脸上波澜不惊的淡然使他忍不住想翻白眼。
时序秋把尉珩介绍给段瑞真和温越, 互相一点头,在这饭桌上就算认识了。
认识完人,尉珩从容地问道:“点菜了吗?”因为其余三个人里他和时序秋关系最亲近, 所以说话的时候脸会微微转动,下意识将时序秋锁进他的视野。
时序秋摇摇头,“在等你,你饿了吗,我们现在就点吧。”他翻动起菜单,“你们吃什么?”
获得三句合并同类项约为“什么都行”的句子。时序秋拿不定主意,一道菜也选不出来,桌上有女孩在,时序秋干脆把菜单交给了温越。
“越姐,你点吧,我点不了。”
“啊?”温越惊讶得下意识眼睛转向段瑞真。
“那就我们点。”段瑞真接了下来,他知道时序秋爱吃什么,也知道温越爱吃什么,但是尉珩……
“你有什么忌口吗?”段瑞真木着脸,尽量保持着礼貌的最低值。
尉珩刚要说什么都行,时序秋抢在他第一个字滑出喉咙前,说,“他不吃姜和蒜,不吃韭菜,味道重的也不太行,不太能吃辣……”
“不能吃辣来川菜馆干什么?”段瑞真睁大眼睛听时序秋一通说,也不知道哪根弦没搭对,一句带着火药味的话跟猫吃鱼似的丝滑说了出来。他心头一惊,看向尉珩。
却见尉珩仿佛没听见,沉稳地坐在时序秋旁边,轻声说着,“我晚上吃得不多,吃什么都行,没事。”
“那……行吧。”时序秋视线几次和尉珩错开,又交合,错开,再交合,确定尉珩不是在“委曲求全”,他松了口气,还是让段瑞真别点带姜蒜的食物,原本前倾和段瑞真说话的姿态变了,他朝后仰去,靠在椅背上。
点菜便全权外包出去,时序秋中午从火锅店吃饭时心里装着事,饭没吃多少,现在有些饿了,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
一道黑影忽地向他扑来,遮住从斜上方飞射来得灯光,他眯起眼睛看过去,是尉珩靠近了,身子半斜在他身上,头侧过来看他,他一直手捂着大衣的兜,钴蓝色衬得他手指更白了,简直像雕塑师新雕出得塑像。欣赏了一会尉珩的手指,时序秋后知后觉哪里怪异,正思索着,尉珩突然问:“饿了吗?”
“还行,有点,不过一会就上菜了。”
寒冬腊月吃爆辣川菜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楼都坐满了,想来上菜不会太快。段瑞真翻菜单途中抬头提醒他,“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他家上菜可得一会。”
温越琢磨着点奶茶,风风火火打开手机点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