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惹不起。
许镇弯腰曲背了好一会，恨不得给沈竟跪下了，沈竟才挥手让他出去。
“我要回去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语气和他进来时一样冷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镇还是不放心，临走前，讨好似地道：“沈老师最近忙，杂志就不拍了，但是通告费还是会打过去的。”
“就当是打扰沈老师的一点赔罪。”
沈竟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拎过腿边的包，径直走出化妆室。
许镇站在原地：“沈老师，你到底原没原谅我啊？”
这声音远远飘在脑后，沈竟没有回应。
原谅，怎么可能。
他这个人，记性一向很好。
乘电梯到地下车库，他快步走到车旁，拉开驾驶座的门。
和上家公司解约后，助理跑了。上周签了新公司，还没物色到合适的助理人选，索性有些活动就自己出行了。
发动车子，沈竟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入宽阔道路。
天早已黑了，乌云密布，浓稠的团雾聚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隐的不安。
快下暴雨了。
潮润湿气缓缓飘进车内，鼻尖萦绕着贴肤的温热气体。
沈竟皱了皱眉，关上车窗。
可那股令人烦躁的错觉一直持续，就像有什么人一直潜伏在暗处，默默观察他。
沈竟抬眼看向后视镜。
周围车辆不多，都在正常行驶，没注意有一直尾随他的可疑车辆。
可能是错觉吧。前些天被狗仔跟得太狠，弄得他有点神经敏感。
沈竟让自己不要多想，可过快的心跳让他不由自主踩油门加速。
车子一个大拐弯，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视野前方隐隐浮现熟悉的小区。
他换了公司，也换了个城市，就算那群狗仔再敏锐，也不会这么快找到他的新住所。
沈竟松了口气。
他放慢车速，准备进入小区大门。
新车牌没来得及登记，保安也不知去了哪里，沈竟只得探出半个身子，用手机扫通行码。
手机摇摇晃晃，有些不稳。
他尽量稳住手臂，眼前却忽的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他眯眼望去，一辆车从侧面驶来，开了远光灯，亮得吓人。
车越来越近。
速度越来越快。
不过几秒钟，一阵急速的气流猛地袭向沈竟。
那辆黑车加速撞了上来。
沈竟最后的意识，只剩那道白光。
-
沈竟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周既明。
刚睁眼，久违的灯光刺得他倒吸一口气，生理性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你醒了？”耳边传来男人惊讶的语气，紧接着一张纸递了过来。
沈竟没接，他的手臂根本抬不起来，一动便是刀割般的疼痛。
见他这副无力的姿态，那人不耐烦啧了一下，捏着纸巾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谢谢。”
沈竟勉强睁开眼，周既明正站在他床边，上下打量着他。
口中啧啧称奇。
“沈竟哥，你命可真大，车都撞扁了，人还好好躺在这。”
沈竟瞥了他一眼，上次算是撕破脸皮的争执之后，周既明似乎都懒得装了。
周既明还在自顾自感慨：“这李源可真是不要命了，不就是把他工作和老婆都弄没了，至于吗，还开车撞你。”
像想到了什么，周既明笑了一下，两颗虎牙显得他的表情特别无辜。
“他现在还在icu呢，伤得比你还重。”
“沈竟哥，你说他是不是活该？”
刚才沈竟醒的时候，周既明按了铃。
几个医生在这时走了进来，围着沈竟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周既明在一边等得无聊，缠着沈竟要答复。
“沈竟哥，你是不是还说不了话？”
沈竟看了他一眼，终于说了醒来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在这？”
周既明夸张得捂住心口，像受了什么冤屈：“你受伤昏迷了两天，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我们不是朋友吗？”
沈竟微笑：“是吗？”
两人沉默对峙数秒，终于是周既明先败下阵来。
他努努嘴，“好吧，我承认，我是来看热闹的。”
沈竟轻轻皱眉，还没问他这有什么热闹可看，病房的门就又开了。
看清人影的瞬间，沈竟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周既明了然地笑了一下。
“热闹来了。”
他的调侃不加掩饰，陆云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检查的医生交代完事项走了，病房内只剩下三人，陆云开才走到床边。
他无视了沈竟的欲言又止，沉默着递上一杯水，又弯腰整理弄乱的床铺边缘。
动作熟练，仿佛做了无数遍。
一旁的周既明站了一会，始终没听见两人开口交流一句。
他撇了撇嘴，“算了，我先走了。陆云开，我表哥让我提醒你，你可旷工好几天了。”
“知道了。”陆云开头也没回。
周既明翻了个白眼，临走前，他又回头。
“对了，沈竟哥，你那个角色不是我让表哥换的。”
“别再生我气了。”周既明眨了眨眼。
陆云开转身，毫不留情把人推了出去，随后一把关上了门。
门锁落定的清脆声后，是漫长的寂静。
沈竟躺在床上，熟悉过疼痛之后，仿佛才能控制自己的身子。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还没起来，就被人按了回去。
“医生让你别乱动，没听见？”
陆云开一下子离他很近。
那张挑不出错的脸，就落在他正上方。
这个角度……似乎有点熟悉。
就在这时，陆云开低眸，对上了沈竟回忆的视线。
也许是出于昏迷刚苏醒的迷朦，沈竟轻轻皱着眉，那像画笔勾勒出的眼睫轻轻颤动。
忽然，沈竟无意识地轻咬下唇，苍白的脸颊顿时覆上一层粉色。
陆云开拿手背去探他的额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可他还没来得及感受沈竟额上的温度。
沈竟忽然扬起头。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唇角。
陆云开顿住了。
短暂的接触没有太久，沈竟很快收回下巴，看向陆云开。
“那天在病房，我是不这样亲你的？”
陆云开没说话，像按了暂停键似的，连手也忘了收回，就这么浮在半空。
“沈竟，你又在玩我？”他忽然开口。
沈竟抬头，陆云开皱着眉，眼底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真实的不解。
黑色瞳孔泛上流光，闪闪烁烁盯着他。
“不，”沈竟认真回望过去，如同在念庄重的祷词。
他一字一顿：“我喜欢你。”
“从五年前的星光庆典开始。”
“一直喜欢你。”
陆云开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那个微博小号是你在管？”
“是。”
“你是我的粉丝，那个小熊也是我的？”
沈竟回看他：“是。”
“那为什么，”陆云开的声音卡在喉咙，语调僵硬，“那天在酒店，你……”
沈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
病房外，隐隐传来闷闷的雷鸣。他昏迷了两天，雨还没落下来。
“我……”沈竟张了张嘴，“我有不能说的理由。”
“那现在就能说了？”陆云开追问。
沈竟没有回答。
刚才检查时，医生问他感觉怎么样。
当时，除了全身僵硬的疼痛外，他另一个感觉，就是很安静。
脑中再没有时不时传来的电流声。
车祸之后，006消失了。
也许，他该尝试着再和陆云开说一次，关于那个奇怪的系统，关于既定的世界线。
陆云开会不会以为他疯了？
他混乱的想法没有持续太久。
头顶忽地覆上一只手。
陆云开看着他，语气平静：“算了，你现在不想说，就先不说。”
沈竟抬头，“你不怪我？”
陆云开轻轻摩挲他的头顶，温和而轻柔，是在陆云开身上少见的神态。
“我都愿意当狗了，还会怪你？”
沈竟愣住，“什么？”
下一秒，他想起陆云开那天在酒店的宣誓，当时他真的以为陆云开决意不在和他来往了。
可没想到……
沈竟忍不住笑出声。
“不许笑。”陆云开瞪他，表情严肃，耳尖却更红了。
沈竟忍住笑意，却用力过头，牵动小臂上的伤口，疼得顿时变了脸色。
这下是彻底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