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不睡了,他坐起来,打开台灯、计算机,打算通宵码字。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清凌凌的光吸引他拉开窗帘。
然后,卫路发现沈老师站在楼下。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顶、肩头,昏黄的路灯下,沈老师全身笼罩着洁白的圣光。
四层楼的台阶,卫路几乎是一路飞滚下去。
他捧住沈老师的身子:“凌晨一点,您站这儿做什么?”
“我累了。”沈老师说。
他仰起苍白的脸,微带绿色的瞳仁湿漉漉地泛着光:“父亲让我去死,母亲关在屋内流泪,你让我做一辈子的老师。”
“我只是个凡人,我做不到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让每个人都满意。”
“你为什么不要我?”
他靠进卫路怀里,仰起脸,面颊嫣红,嘴唇微分,若有似无的酒气在雪中散开。
凉凉的、软软的唇瓣落在卫路冒出胡茬的下巴,沈老师的哭声紧贴着他的脖颈:“告诉我,我不是不得好死的变态。”
卫路一把搂住他:“绝不是。”
沈老师的呜咽,几乎揉碎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的月亮原来是这么孤独。
卫路牵起沈老师的手,带他上楼。
沈老师像个懵懂而羞怯的小孩子,亦步亦趋,不敢抬头。
到三楼时,他撑不住软了下去,卫路抱起他,老师的重量那么轻又那么重。
踢开公寓的门,他扶老师躺在沙发上,为他脱掉半湿的羽绒服,擦干头发,恭恭敬敬抱起来摆在自己的床上,宛若把神送上神龛。
沈老师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冲出家,卫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今夜,他离他的月亮只有一伸手的距离。
那嫣红的面颊、微颤的眼睫、颤抖的哭腔,都宣示了沈老师的全面投降。
虽然卫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老师举起白旗。
但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一伸手就能将沈老师拥入怀里,尽情品尝那双丰润红唇的味道。
沈老师,高高挂在天上,照耀卫路整个高中生涯的月亮。
他愿意从天空坠落,将一弯清辉投入卫路污渠般的生命里。
他不知道自己献出了什么。
卫路缓缓走过那处菜市场,走过小诚的幼儿园,在凌安一中门口,他停住脚,然后开始绕着围墙一圈圈地走。
教学楼,图书馆,餐厅,学校后边的锅炉房,宿舍楼,操场......
他没有抬头,就是绕着一圈一圈地走。
雪花落满他的身体,沿着活人的体温开始融化,他仍是一圈一圈地走。
回到公寓,沈老师已经不见了,卫路发起了高烧。
卫妞联系不上弟弟,开门进来,发现他瘫在沙发上,烧得昏昏沉沉。
她叫了救护车,不眠不休地在医院陪护了他两天两夜。
第三天,卫路在病床上坐起身。
他残存的良心在雪夜与病痛中消磨殆尽,他下定了决心:他要沈老师,在满是烂泥的暗黑沟渠中活了二十六年,够久了,命运该允许他拥有一轮明月,无论以何形式。
卫路劝走姐姐,又给了她五千块钱。
卫妞不好意思起来:“你每天打字挣来的,还要供婉婉读书,我怎么好意思老拿你的?”
“没关系,”卫路推着她离开医院,“我养活得起你们。”
他回到公寓,洗了澡,剃去下巴冒出的胡须,理了一个最贵的发型,买了一套最贵的新装。
他光鲜亮丽地站在凌安一中门口,等待。
夕阳沉落时,沈老师走了出来,他带着黑框眼镜,穿一件带帽黑色羽绒服,空空荡荡的,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消瘦憔悴。
看见卫路,他像是被鞭子狠狠狠狠抽了一下,剧烈地颤抖着,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卫路追上去:“沈老师!”
沈老师走得更快了。
卫路跳过一道栅栏,抓住他的手臂:“等等,我只说一句话。”
沈老师刺痛般抽回手臂,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如一竿即将零落的枯竹:“什么也不必说,是我不知羞耻。”
“不,”卫路急切地说,“您不知道我是怎样地珍爱着您......”
沈老师苍白的脸,就像那夜的雪:“别说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
“没有什么不应该,”卫路语速飞快,早已打好的腹稿流畅至极,“我二十六岁了,早已不是您的学生,不会违背任何职业规范。”
“不止是这个,”沈老师无力地说,浓密睫羽掩不住混乱,他看向卫路,“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他没有问出口,更多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熟悉的面孔在周围晃动。
被审视的眩晕,让他踉跄一下,眼前有些发黑,他掩住脸:“无论说什么,别在这里。”
卫路会意,作为一名规矩谨慎的教师,在工作的地方与曾经的学生拉扯不清,是会引发不适的。
“我骑了摩托车来的,现在就带您离开。”
第11章 表白
他拿了个头盔,递给沈老师。
摩托车轰鸣一声,追着夕阳而去。
森林公园内,积雪尚未化尽,白色的雪映着墨色的树,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寒冷的黄昏,公园里没有一个人。
卫路弯下腰,抹去长椅上的残雪,然后沉默地站在一旁。
沈老师没有坐,他捂住脸,几乎不敢看这个世界:“那晚我在家与父母起了争执,又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无论说了什么,都请你不必放在心上。”
“您的话,字字都在我心上。”
卫路握住他的肩头,声音低沉:“给我一个机会,以前是我太害怕了。”
沈老师垂下头:“我也是。”
他继续捂住脸:“太尴尬了,我混乱得很,作为你的老师,我真不该这样不知廉耻......”
“不要这么说自己,”卫路拉开他的手,直勾勾看他的眼睛,“您在我心里,比苍山上的雪还圣洁。”
沈老师转开脸,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句:“......花言巧语......”
“是真的,”卫路急切地说,拉着沈老师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您听,这里可不会说谎。”
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公园里回荡。
沈老师苍白的面颊,红成了玉。
此时的他一点儿也不像老师,真真切切情窦初开的一个羞涩男人。
卫路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的惊恐:“您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一团烂泥,与我在一起,您终究会后悔的。”
“老师,相信我,这世上我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您。”
沈老师抬眼,黄昏的森林中,他的眼睫乌浓如墨:“别这么说,你不会......”
许是看清卫路如临深渊的恐慌,他没有说下去。
卫路:“我怕您看清我,可我更怕您离开我。”
“老师,咱们试一试。但请您答应我,发现我的不够后,不要轻易放弃,试着教导我,我会改的,为了您我愿意重新雕刻我自己。”
“不要这么说,你很好。”沈老师抬起手,轻轻抚摸卫路紧皱的眉头,“你把自己想得太不堪了......”
“你这样贬低自己,不正说明你不是自私的人吗?”
一阵静默。
“也许,不过是因为我太了解自己,”卫路叹息着说,“答应我,求您!”
沈老师欲言又止,终是轻轻点了头。
卫路张开手臂,战战兢兢:“老师,让我抱抱您。”
“别再叫我老师,”沈老师说,不自在地挪开眼睫,“怪怪的。”
“我喜欢叫您老师,”卫路说,“这世上除了您,我不想叫任何人老师。”
沈老师后退一步,皱眉:“你叫我老师,我就只能当你是学生。”
“好吧,”卫路妥协了,“我该叫您什么?”
“叫我的名字,沈岄。”
卫路没有回答,而是捧起他的脸,将一个颤抖的吻印在老师脸颊上。
沈老师的脸立刻红了,身子变得柔软。
他刚过三十三岁,却如高中生一般纯情,许是因他严苛的家教,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校门。
卫路想,我能做到这个,尊敬他,亲近他,尽可能地不要亵渎他。
他们如高中生一般,在寒冷的公园里散步,偶尔手指碰在一起,沈老师便要好一阵脸红。
日头沉下去后,冷空气愈发肆虐。
卫路伸手为沈老师带好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毛茸茸的衣领衬得他的脸小而苍白,轻而易举被曾经的学生捧在手里。
那些羞涩和腼腆的红晕,使得卫路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多。
他探过身去,然后用力将自己拉回来。
你还想怎么玷辱他呢?卫路在脑海里大声骂自己,把这么一个可敬的长辈握在手心,还不够卑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