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纠结,浓睫扑簌簌颤动,露出下面一汪盈盈的清泓来。
热乎乎的鼻息扑打着卫路的掌心,面颊温热而绯红,唇瓣微微分开。
然后,那双鸦羽般的睫羽阖上了,毫无防备地将自己轻轻搁进学生的掌心。
卫路捧着老师的脸,听见夜鸟在树顶低鸣,林木与积雪的清冷萦绕山间。
这么美的地方,这么美的时刻......他却不能……
电话铃声响起。
卫路松了口气,忙去摸手机,因为太过紧张,手机从裤袋里掉出来,滑过一长段坡道。
他奔过去,捡起手机,铃声戛然而止。
他回头看去。
沈老师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懵然站在原地。
四目相对,他不自在地抬起手,又放下:“你先接电话吧。”
“已经挂了,”卫路举起手机,示意漆黑的屏幕,“我妹妹卫婉婉,她一贯没什么耐性。”
沈老师轻轻“嗯”一句,红着脸低头,作势踢一块小小的石子。
作为曾经的老师,他大概知道卫路的家庭情况。
“你妹妹,正在读大学?”
“是,”提起妹妹卫婉婉,卫路的胸膛微微挺直了些,“她在政法大学读大四,已经保研了。”
“很了不起。”沈老师笑了,温暖地给出肯定。
“她是挺不错的。”卫路低声说。
“我是说你很了不起,”沈老师走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卫路的小指头,“她的学费,一定是你提供的吧。”
“有一些是,”卫路回勾住老师的手,心里热乎乎的,“好吧,大部分是,她寒暑假会勤工俭学,挣一些生活费。”
“但我不想让她太辛苦。”
“你真了不起,”沈老师抬起眼睫,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这么能干,这么坚韧不拔,这么爱护家人......”
他的脸泛起粉红,眼神温暖不移。
卫路能从他微带绿色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高大挺拔,顶天立地。
也许,我真的还不算坏。
他想,我轻轻地亲老师一下,应该还是够格的吧。
卫路俯下身,在那双丰润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一吻。
柔软的,凉凉的,一触即分。
卫路听到自己的灵魂在为之颤栗,浑身涌起无数的刺,向内扎着他的身体,太超过了。
他想要退开。
沈老师却挽住了他的手臂,眼睛里满满的信赖与赞赏,仿佛曾经的学生当真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卫路搂住他,闻到月亮的味道。
第12章 身份
有了更亲近的名分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变化其实并不太大。
在公园里散步,带孩子去海洋馆,偶尔一起做饭。
卫路没有叫过沈老师的名字,只是不再频繁叫“老师”,而是尽量走到老师身边,轻轻说一声:“嗨!”
两人亲密接触极少,衣袖遮挡下的勾勾手指,隔着衣服的拥抱。
沈老师看起来心满意足,卫路暗暗松了口气。
天气愈来愈冷,他们减少去森林公园、人工步道的次数,改为在沈老师家里做饭。
卫路会把笔记本带过去,窝在客厅里打字,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油锅滋啦啦的轻响,让他笔下的故事变得温柔。
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吃着师尊做的饭菜,胸腔里酸酸胀胀的,似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他选择暂时留在山谷里。
读者们不高兴了,他们追更卫路的书,为的就是睚眦必报、大杀四方的刺激。
主角天天与一个老男人柴米油盐算怎么回事?
沈老师端来做好的菜,瞥见评论区那些污言秽语,不由得皱眉:“这也太不文明了。”
卫路关掉屏幕,回首微笑:“隔着网线,更容易激发人心底的戾气,算不得什么。”
他站起身,拉沈老师坐下:“您歇一歇,我去盛饭。”
他们喜欢在客厅里吃饭。
沈老师的家布置得极为温暖,姜黄色的沙发,米白色地毯,两人盘膝而坐,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
“其实,我以前总以为老师吃饭的时候,会食不言寝不语,必须正襟危坐才能动筷子呢。”
“你想的没错,”沈老师细细咀嚼着饭粒,轻声说,“十八岁之前,我要是敢在饭桌上开口,是会被敲手指的。”
他伸出手指给卫路看,腕间仍紧紧扎着腕带:“小时候记不住,一餐饭过去,总有某根手指会红红肿肿。”
想到小小的沈老师,肿着手指,抽抽噎噎往嘴巴里扒饭,卫路胃里一阵翻腾。
他放下碗,牵过那只手,轻轻吹一下:“痛痛飞走。”
“你哄孩子呢,”沈老师缩回手指,眼眸亮闪闪的,面颊粉润润的,“我可不是小诚。”
卫路说:“我在学妈妈,每次卫安明打了我,她就会坐在床头,一边哭一边这样吹我的伤口。”
“那时候,我认为她是顶没用的懦弱女人,我恨她更甚于恨卫安明。”
沈老师没有说话,在茶几下握住卫路的手。
他看过卫路的学生档案,知道他十岁就失去了母亲。
卫路回握一下,松开:“不要说我,继续方才的话题吧。”
沈老师拈起一块微带焦香的炸鱼块,剥去中间的主刺:“所以,我自小就希望有属于自己的餐桌,不需要什么质感,可以是凌乱的,没有相配的餐椅。”
“我可以坐着、站着或者蹲着,不小心掉一片菜,也可以从容地撂着不管,不想吃的菜就可以不吃......”
他把剥好的鱼一段段放进卫路的米饭上,鱼段焦香,米饭莹白,被曾经的学生大口扒进嘴里。
卫路不爱吃一切麻烦的菜,因为那会占用他吃饱的时间。
发现他是怕麻烦而非不爱吃后,沈老师有意做多多的鱼虾,然后装作自己吃不下,故作随意地剥给卫路吃。
沈老师又拿起一只虾:“想吃的菜,我可以吃大于三口,直到吃撑为止。”
“大学集体宿舍,是我第一次感到轻松的地方,虽然要忍受其他五个人的脚臭味。”
他把剥好的虾蘸上料汁,也放进卫路的碗里。
卫路眯起眼睛,享受被老师照顾的感觉,暂时忽略对那五个陌生男人的无限醋意。
“工作后,我用攒下的钱付了首付,供起这套小房子。”
“拿到房本那天,”沈老师说,“我站在灰秃秃的毛坯房中,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自由。”
卫路接过他送来的第三只虾,温柔地送回老师的唇边。
吃完饭,卫路熟练地开始洗碗,沈老师则打扫房间。
忙完后,他们并肩靠在沙发上,看一些老电影或者各自读书,一般都由沈老师选择。
今天他选的是一部极冷门的阿根廷电影,大多数时候只有两个主人公出场,他们在一栋独立的庭院内暧昧、试探、拉扯,通篇流动的情欲与克制……
两个主角暧昧到极致时,沈老师正靠在卫路肩头。
他低低喘息一声,微微仰起下巴,温热气息拂向年轻学生的耳根,在昏暗的灯光里炙热地望向卫路的嘴唇。
卫路一动不敢动,如坐针毡。
幸而,下一秒两个主角退开,陷入险些无法挽回的误会和分离。
沈老师坐开了些。
电影结束时,他说:“若非童年共同的记忆,这个电影多半要走向悲剧。”
卫路点头:“身份不对等,难免小心翼翼。”
“老师与学生,理应更不对等,”沈老师低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些?”
“不会,”卫路立刻回答,“若继续拉扯下去,我怕会失去您。”
还是“您”,沈老师无声地叹了口气。
寒假时,卫婉婉回来了,卫家的旧房子早就成了姓方的地盘,她只得像往年一样住在哥哥卫路的小房子里。
妹妹睡卧室,哥哥睡沙发。
卫婉婉接了个网上咨询的小活,每日不出门,架起笔记本,与卫路一起噼里啪啦码字。
她深知哥哥除了疯狂运动,就是一重度宅男,如今见他每天傍晚稳定出门,不由得有些好奇。
一日,她与同学相约吃螺狮粉,在路边看见哥哥与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并肩而行。
不知哥哥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微笑起来,苍白面颊微微泛粉,腼腆的羞涩。
她哥哥也笑了,以一种卫婉婉从未见过的温柔和信赖的眼神,热切地看着眼前的俊秀男人。
阴郁狼崽子,变成了疯狂摇尾巴的大金毛。
沈老师带高三,临近期末,课程紧张,经常过了十点才能离开学校。
卫路不想占用他有限的休息时间,回家继续做深度宅男。
有一晚,卫婉婉窝在沙发里,用笔记本打字。
敲门声响起,哥哥似乎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