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种行为当然违法,但对某些人来说,违法只是“特权”的一部分。
    她是逃亡的人,一路上遇到的任何其他人,都只会成为敌人,不可能伸出援手帮助自己。
    很多趁过年来苏州玩的游客成群结队从身边走过,说说笑笑,神采飞扬,衬得她心里那点彷徨脆弱,再一次无处遁形。
    又是一个人。
    从来都是一个人。
    ……
    蓝漾知道国家队赛前的大致时间安排,这个时候,祁闻年估计还在礼堂里听领导讲话。
    她没有去打扰他,先去商场买了几件可供更换的衣服,又买了一些吃的,用现金付款。再找了家咖啡店,坐到下午两点。
    短短几小时,好几个穿着祁闻年球衣的球迷从她身边走过,大人小孩都有。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跟祁闻年开口:
    【我到苏州了。】
    祁闻年:
    【正好散会。】
    【发个定位,我来接你。】
    有点难以启齿,但蓝漾还是发出去了:
    【你能带上身份证吗?】
    “……”
    *
    “所以你跟孟景砚吵架了,怕他找过来,只能借我的身份证开房?”
    房间开好后,祁闻年和蓝漾装作不认识,一前一后上了电梯。前台果然没让蓝漾登记同住人信息。
    祁闻年拿房卡开门时,问了这一句。
    “……”
    蓝漾十分窘迫,诚实地点点头。
    祁闻年像是没看见,把她的东西拎进房间,反锁房门后,又检查一圈各种电器和水龙头,确保没有损坏。
    他沉默的身影给蓝漾带来了极大不安,她忍不住地想,他会不会嫌自己麻烦?也是,估计他是头一回见还要借他身份证开房的人,他这段时间集训也挺累的,还要操心自己,自己是不是不该来呢?
    而且……单就“孟景砚会监控自己”这件事,在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她突然发觉,向他借身份证的举动太冲动了。
    明明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背着孟景砚过来也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为什么还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也会认为自己不可理喻吧。
    “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直到房间里外检查完毕,祁闻年才再次开口。
    “你别误会,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伤害你。”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普通的问句,那么后一句话,则是极为小心地试探。
    他似乎在怕她过得不好,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伤到她的自尊。
    房间里开着空调,暖呼呼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金灿灿淋在祁闻年身上,仿佛宣告她这场狼狈且孤独的逃亡,终于抵达终点。
    先前的羞耻与不安,被窗外的阳光,还有这关心的话语,尽数驱散。
    她故作镇定:“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又不傻,他打我我肯定早就跑了。”
    说罢,拿出手机开始计算,该转给他多少房费。
    祁闻年的视线在她身上定格,漆黑的瞳仁中,一点光芒转瞬即逝。
    蓝漾分神偷看他,捕捉到了光影,叫她恍惚以为时光倒转,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穿着那件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旧校服,在校门口被他叫住——
    “我说的不止是身体上。”
    “……”
    蓝漾没有回答,更不知作何回答。祁闻年伸手过来,按下返回键:“别转了,反正没几个钱,万一被他查到转账记录怎么办?”
    “……行,世预赛结束请你吃饭。”
    “希望你说到做到。”
    一个颇有点吊儿郎当的笑。
    退出微信,手机自动跳回上一个界面,是吴贤发来的其中一张盘口图片,大球和小球的水位开始变化。
    祁闻年挑了下眉,不小心看到:“当年长风踢宏远的盘口?”
    “是。”
    他抓过她的手机。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
    蓝漾将手机握得很紧,所以,祁闻年这一抓,与其说是抓过她的手机,不如说是……
    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每根手指都比她长出快一个指节。说话间,轻而易举地将那只做着碎钻美甲的手,连同手机,一道包裹住。
    刚从室外进来,蓝漾的手很冷,指尖留不住一点温度,他却严丝合缝地贴住她,就连身体的距离都在瞬间拉近。
    男人呼出的气息灼热带电,从耳道灌入,使那些埋在她血管里的冰层破裂、融化,形成一汪潺潺流动的泉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湿漉漉地渗透出来。
    “这话应该我问你。”
    蓝漾没有心理准备,当即因这不合时宜的举动一顿。
    却没有收回手。
    图片里,记录了赛前二十四小时的盘口数据,上面没有这两支球队的名字,祁闻年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来,他对这个盘口非常熟悉,早就私下里看到过很多次。
    “比起赌输赢,赌大小球盘更简单。毕竟,强队爆冷输球是新闻,但一场零比零的平局却很常见。”
    既然蓝漾没有收手,祁闻年就更不会收手。他手上再一用力,轻轻将手机图片翻到最前面,赛前七十二小时,初盘开出的时候。
    手指在动作时,手掌的经脉会被牵连,产生轻微的跳动。蓝漾只觉“噗”的一下,有东西在自己手背开出一朵小小的黄花。
    ……为什么是黄花,因为她脑子有点乱,尤其是在这一刻,祁闻年靠近的时候,她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沐浴露味道。
    所以就是黄的吧。
    “博/彩公司开的初盘是大小球3.5,大球0.85低水,小球1.05高水,很正常。”
    蓝漾强迫自己忽视手上的感觉,语速比平时略快。
    “当年长风踢宏远这种保级队不是问题,而且,那个赛季,我们场均进球是2.5。”
    大小球3.5的意思就是赌比赛双方加起来的总进球数是否会超过三个。
    宏远防守烂,长风进攻强,赌狗们当然会买大球。这个初盘是合理的。
    “但是在开赛前二十四小时,盘口发生了剧烈波动。”
    下一张图的字比较小,祁闻年单手不好操作,于是微微俯身,凑得离屏幕更近。
    他说话时,柠檬的香味铺天盖地。遮蔽、侵占、淹没她的所有感官。
    她的肩膀贴到他的胸膛,隔着毛衣,肌肉的走势分外清晰,蛰伏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
    祁闻年呼吸的节奏绵长而安定,一起一伏间,她像置身于某只正顺海浪摇摇晃晃的小船。海也是柠檬的黄,她渐渐有些迷醉。
    “小球赔率从1.05暴跌到0.7,大球赔率却飙到1.2,绝对不是因为几个散客下注,而是……”
    “而是有巨额资金在疯狂买入小球。”
    异口同声之后,蓝漾稍怔,发觉两人的姿势已经同拥抱无异。
    太暧昧的姿势,她从来没在清醒状态下,与除孟景砚以外的任何一个男性,贴得这么近过。
    “是很明显的假球盘口。”
    她试图令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可找不到资金流向……”
    “澳门、菲律宾、柬埔寨……”没有一秒钟的思考,祁闻年随口报出几家公司的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
    蓝漾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侧过脸抬起头,恰好祁闻年此刻低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嘴唇几乎擦上对方唇角。
    对方丝毫未避,浓密又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遮住比常人更黑一点的瞳孔,透过丝丝缕缕的缝隙,依稀窥见里面的情绪,说不清的晦暧。
    她心虚地移下视线,祁闻年出了声:
    “因为我查过。”
    “你查过?”
    “嗯。”
    喉结一滚,他垂下眼,注视蓝漾:
    “我很早就开始查了,最开始查的是他的资产转移,可惜当时他做得太完美,跑得也够快,我远在德国,最后不了了之。后来我想,假如没办法在欠薪这件事上把他告上法庭,那换一个罪名呢?比如,教唆假球,或者,故意操控比赛走向。”
    “……”
    世界先是轻微的一卡,仿若磁带机冷不丁的绞带,里面打出一个无厘头的结。
    卡顿过后,完全静滞。
    “所以你一直都想着……”
    “是,我一直都想着把他抓回来,真正该坐牢的另有其人,该死的更另有其人。”
    过分久远的事,连作为受害者女儿的蓝漾,都不再天真地以为,那些真正的坏人可以付出代价。
    居然还有傻子一直在查、一直在相信……
    蓝英杰的死几乎给她造成了ptsd,从那以后,她不敢再接触任何和爸爸生前有关系的人或事,想一想都会心脏绞痛。和申城长风的联系,也是在那时候断的。
    从这个角度来讲,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但祁闻年不一样。早在选她拍摄个人纪录片时就提出要求,必须将申城长风的故事剪进去,他希望让更多的人看见他们的困境,希望为他们做一点事,哪怕稍稍扭转一下大众对国内球员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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