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被赔偿金逼得走投无路,她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个要求。
脑中长期以来的自我保护意识告诉她,这是没有用的,做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蓝英杰也不会活过来,陈家康也不会在网民的口诛笔伐中被抓回国。甚至还可能得罪上面的领导。
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要做?为什么要坚持?
可是现在。
那么坚定的一句话,好似一根铁棒,轰的敲响蓝漾心里的大钟。
钟声震耳欲聋,声波遍及胸膛每一个早已荒芜角落,撞裂灰白白的世界与厚重的冻土层。
翠绿的嫩芽,从土层下生长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痒意。
“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讲过这些事了。”祁闻年说:“我现在身边的那些朋友,他们连申城长风这个俱乐部也不认识,我只能一个人查。”
原来他也是一个人。
又或者。
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钟声回响,砸进识海那些寸草不生的地方,变成惊雷,那是春天来临时的惊雷。
痒意从心里,蔓延到眼眶,蓝漾抹了下眼睛,潮湿的,原来是滴滴答答落下的春雨。
共鸣与感激,在世界这盘巨大的磁带机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绞成一片。他也在黑暗中努力过这么久,蓝漾只能说一句谢谢。
“谢什么?我说过要永远陪着你,说到做到。”
手机被他从手心抽出来,丢到床上。祁闻年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指尖分开,没入她的五指。
十指紧扣之时,蓝漾脑子是木的,身体里的钟声雷声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伫立太久的废墟争先恐后倒塌,激起无数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她看向他,猜想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是否正在与自己共鸣?
“……”
像是对她的回答。
祁闻年的另一只手,慢慢搂住她的腰身。
她没有拒绝,相反,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去,感受他骨节的每一处纹路与凸起。
接受或邀约,随意解读。手指与手指的摩挲,每一下都显得不那么清白。
祁闻年任由她碰,维持从后面拥抱的姿势:
“很少看你哭,想抱抱你。”
蓝漾闭上眼睛。
好简单的一句话,好危险的一个举动。自己现在应该抓住他的手,用力甩开,再冷漠地把他推开,礼貌而疏离地送上一句:“谢谢关心。”
偏偏自己贪恋这个怀抱,温暖又安全,更重要的是,这个怀抱,自己是随时可以推开的。
不像孟景砚,自己推不开他。
祁闻年是会给自己选择权的。
可以推开,为什么不推?蓝漾,你就那么坏,自己陷在黑暗里不算,还要把那道光一道拽下来吗?
犹豫、贪恋、负罪,种种情绪化为野兽,将她逼上悬崖,理智正被来回撕扯,脚下是名为失控的万丈深渊。
僵持片刻,蓝漾力竭,完全软在他的怀里。
理智碎成雪花,纷纷扬扬下满脑海,心跳被他呼出的热气拨乱,她想起他以前的很多句话,手上的力道,伴着越发艰难的字音,一点一点加重——
“只是想抱吗?”
她还是跳下深渊,飞速下坠的途中,却感到祁闻年的手臂陡然收紧,似乎随时会将自己大汗淋漓地捞起。
——不用担心。
第42章
气氛已到, 配上充满暗示的话语,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不会不懂。
祁闻年没有丝毫含糊,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
蓝漾忍不住瞪大眼睛。
话是自己说的, 但他怎么会这么直接?不应该再拉扯一会吗?
蓝漾还妄想能在拉扯中, 慢慢找回自己的理智。
可祁闻年不给她机会,措手不及一个浪打过来,她溺水了。
纪录片跟商业电影不一样, 后者导演可以控制演员的行为, 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纪录片不行, 就算你是导演, 也只能按照主角的节奏来,一切都是随机的,无论大纲写得再精细,拍到后面,永远都会脱纲, 永远都会产生新的随机,那么简单的道理, 她早该在那晚跟祁闻年从酒吧逃跑时就明白的。
她本就没太用力咬紧的牙关, 被他轻松探入,一点一点攫走空气、理性、魂魄。
他不喜欢在接吻时按住对方后脑, 令对方无路可退,他更喜欢牵手,一定要十指紧扣,每一寸指缝都要紧紧贴在一起,比起脑袋、脸颊、脖子,那里才是真正最少被人碰到的地方。
指尖用力,掌心相触时会产生轻微的吸力, 再渐渐沁出汗意,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温暖的盐水里被泡皱一遍。
蓝漾思绪放空,慢慢想起前两次接吻,好像……也都牵了手?
对方的吻太过汹涌炙热,她承受不住,后退着,跌到床上,没舍得松开那只手。
深深浅浅的气息,顺着舌尖,一下一下渡递给她,她是只坠下深渊的失控蝴蝶,可只要还能感知空气,翅膀就会条件反射地张开,煽动气流产生升力,带身体滑翔出一段极远的距离,平安落地。
祁闻年顺势扑上,在一片纠缠不清的水润声中,托举她稳稳升空。
“你不是问我吗?”
他呼吸粗重,另一只手用力抓住床单,抓住五条深浅不一的褶皱,语气却和平常大差不差——
“现在我回答你了,我不仅仅只想和你拥抱。”
“……”你还挺有问必答的。
她的头发嵌在他指下的褶皱里,黑白分明。随着每一下深吻,越来越多的长发汇入其中,蜿蜒成几条小小的黑色河流。
明明吻的时候唇瓣是干的,分离时,那里就会变得潮湿滑/腻。
人的体/液,永远比语言诚实。
失神的片刻,她的视线落到他的喉结,又无意识地舔舔嘴唇。
男人注意到这点,脖颈间的喉结,便狠狠滚动一下,像肉食动物准备将猎物拆吃入腹时的前/戏。
“……”
想象中的疾风暴雨并没有来,良久之后,祁闻年松开了抓她的手。
好似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只是起身的片刻,他呼吸反而欲盖弥彰,更加急促。
“你这些盘口数据是从哪来的?”
他恢复神志,坐到离蓝漾远一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又顺手拿过原来座位上的小靠枕,抱在身前。
“吴贤。”
蓝漾没意识到他这姿势有什么问题,愣愣的,从刚才的情/欲中回过神来:“他还给了我一段录音,你要听吗?”
“放来听听。”
“……”
录音放完,祁闻年若有所思:“有这段录音,加上盘口数据,比赛录像,还有当年那些球员的证词,我们只要搞清赌金的去向,就可以报案了。”
他想了想,又道:“不会要很长时间,世预赛一结束就可以。”
“谁去报案?”
“我啊。”
“你哪来的时间,还得回英国踢联赛。这事处理起来很麻烦的。”
他含糊的哦了一声:“世预赛结束我不一定立马回去。”
“为什么?”
蓝漾从床上站起来:“你受伤了吗?”
定格几秒。
祁闻年漫不经心地勾唇:“怎么可能?”
“……”
蓝漾还想问点什么,他先一步仰起头,命令道:
“帮我把门口衣服拿过来。”
“你自己没……”
大赛在即,她觉得说他没长腿好像不太吉利,那话硬生生在喉咙转了一圈,变为:“你自己怎么不拿?”
祁闻年抱着靠枕,依然理直气壮的,甚至还有点欠:“不方便起来呢。”
“……”
蓝漾懂了,一股热浪冲上脸颊,逃一般地去门口给他拿衣服。
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表面覆着一层柔软的绒毛,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大团的绵密白云。
轻轻浅浅的香气从云里透出来,在自己的指尖反复流连。
她把衣服丢在祁闻年身上,尴尬地侧身对他。身后很快想起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听得人万分心痒。
他走到她跟前,大衣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严实,瞧不出一丝端倪。
“有我在,不用担心。”
他的手在半空停住,并没有碰到她的肩膀。
“不管是陈家康还是孟景砚,都不用担心。我永远和你一条战线,我们永远是我们。”
“……”
直到这时,蓝漾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懊恼——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又顺着他的节奏聊了那么久的正事,气氛几乎变得寻常而温馨,这比情不自禁地接吻更加恐怖。
他会不会以为,这是对两人关系的一种默认?他可不能这么以为。
更重要的是,自己不能这么认为。
“行了,我这没什么事,今天谢谢你,你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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