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英雄是不能有缺点的,大家不喜欢会后悔的英雄。”
“……”
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明白,镜头是世界上最能颠倒黑白的东西。
“你这样说,才会有更多的好心人为你捐款。”
记者是现实而冷静的成年人:
“不要犯浑,你现在是需要钱的。”
“……”
趁记者出去接电话的功夫,她楞楞地,对着病床前那个黑漆漆的摄像机镜头,看了好久。
如果镜头前的人是提线木偶。
那镜头后的人……是造物主吗?
她对镜头后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镜前镜后,隔着小小几片玻璃,却可以皮里阳秋,颠倒世界。
她的灵魂飘到了离身体很远的地方,注视着这具身体、一点一点地触碰着那台摄像机。
仿佛轻轻拉开了一角,潘多拉的魔盒。
……
蓝漾救的小女孩名叫郑佳怡。出事那天,她妈妈把她放在快餐店里,自己过马路去给女儿买冰淇淋。
谁知会遇上报复社会的神经病,差点间接害死女儿。
蓝漾出院后,被郑佳怡的父母接走,精心照顾了一段时间。
他们对她很好,把她当亲女儿看待,她满腔的情绪反倒无从发泄,只能反反复复,想起记者的那些话——
事情已经发生,不要后悔。
你也只能不要后悔。
救人是你自己的选择,郑父郑母对你比亲女儿更好,你要向谁去发泄?
车主是由于公司长期欠薪,导致没钱还贷款,以至开车冲上人行道报复社会,想拉街上所有开开心心的人和他一起去死。
但为防止引发恐慌,事件的真相通过镜头,变成了汽车失灵,司机操作不当,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这么说来,司机也事出有因。
所以她只能不后悔了。
是她心甘情愿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一点都不后悔。
某一个晚上,她在郑家吃郑佳怡妈妈做的晚饭,胃里突然泛起阵阵恶心。黄瓜咬在嘴里,变成刀片,面无表情地吞下,从喉咙到胃部,一路的鲜血淋漓。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要就这么和解吗?
明明是他们的出现,才让你变成这样。
你现在和他们好的像一家人,你爸爸该有多伤心。
你对得起他吗?
你背叛了他。
蓝漾知道,自己不应该把怨恨发泄在无辜的郑家人身上。
可她控制不住。
一点也控制不住。
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天衣无缝,转头就拿手机搜索:
【怎么催/吐?】
郑家人很好,对她非常非常好,挑不出一点错误,她不能伤害他们。
那就伤害自己吧。
一次,一次,又一次。
痛苦的陨石撞击她这颗行星,再一再二又再三。
整整三次。
她无力回天了,缴械投降。
*
电视里,球赛下半场的补时时间耗尽,裁判吹响终场哨。在解说的委婉叹息之下,右上角“0-3”的字样格外醒目。
国足果然无力回天,缴械投降。
蓝漾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准备给祁闻年发消息。
她也不知道发什么,想了半天,就普普通通地发去五个字:
【我明天过来。】
这五个字翻译过来,是“我有点想你”,但她不会那么说,有点矫情。
直播镜头给到垂头丧气去看台谢场的国足队员,替补席上的球员则先行退场。那个顶着reno头像的人回复得非常迅速:
【好快。】
【你是不是想我了?】
第53章
蓝漾一愣, 顿时,鼻尖飘过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香。
每个毛孔都是温暖的,往外汩汩流淌着春水。他拥抱自己时的触觉,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想起。
蓝漾:
【没有。】
祁闻年发了个比格思索的表情包过来。
她轻轻弯唇, 退出微信,又去看体育新闻。
薇薇安的监控录像发布后,舆论意料之中地反转。从一边倒的抨击变为对半开:
【那个球迷确实有点问题, 这么说话放哪个国家不被打?】
【论嘴上积德的重要性, 申城长风都解散十年了还不放过。】
【原来那么多人觉得打人没问题, 给我开眼了。】
【祁闻年就尼玛该死。】
【所以为什么要欠薪?老板去哪里了?】
【……】
全中国十几亿人, 想把整件事洗得干干净净不现实,但只要关于他的总体形象在变好,就够了。
刚好电视镜头扫到球员通道,她眯起眼睛,在一堆穿相同队服的人里寻寻觅觅。
就像校园里的篮球场上, 少女扭捏的目光在人海中重重穿梭,状似无意地撞进喜欢人的的胸膛。
“那我们的现场直播就到这里, 接下来把时间交给演播室……”
解说说着千篇一律的结束语, 最后一个镜头,给到了球员通道上方的球迷看台。
直播的收音很好, 现场球迷的动静收进去大半,伴着一句清晰无比的“祁闻年我/操/你妈”,一个白色的东西从看台飞出,流星一般往下坠。
祁闻年正和旁边的队友讲话,压根没注意上面,蓝漾只看见飞下来的东西正中他脑袋,举着盾牌的特警迅速冲过来——
再下一秒, 镜头切回了演播室。
……靠!
她腾的站起来,和电视里解说四目相对。
解说看样子是没注意现场情况,就着虚拟屏幕上的两队阵容开始赛后分析。蓝漾抿唇,急忙给祁闻年发微信:
【?】
【什么情况?】
【你没事吧?】
等了五分钟,对方迟迟不回。她拿过遥控器,想把画面倒回即将切演播室的那一帧。
一连按了好几次,终于暂停在想要的位置。凑近看,居然是一瓶撕掉标签的矿泉水。
球场里不许带水瓶入内,要喝水也只能用一次性杯子买场内的饮用水。毫无疑问,这瓶水是有人骗过安检,偷偷带进来的。
就为了袭击球员吗?!
一瓶矿泉水装满有一斤,从十几米高扔下去……
蓝漾脑中一片空白,颤抖着给祁闻年播去微信电话。
好在,电话很快接通,嘈杂的背景音后,祁闻年没什么正行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
她一口气没敢松:“我看到直播了,你是不是被水瓶砸了?!”
他哦了声:“小事,那就小半瓶水。”
“快点报警!”
她焦急道:“故意伤害罪,这可以刑拘的!”
“你放心。”
他这波澜不惊的声音倒的确不像有事,但有些伤当时反应不出来,一两天后才会出现症状:
“你赶紧让队医先看看,然后去医院,把检查报告发给我。”
“你在命令我?”
“啊?”
她第一反应是他不耐烦了,或者生气了。心脏瞬间被狠狠攥了一下。
“那我只能遵命。”
“……”
攥住心脏的手松开,像一次寻常的血液输送,只有她知道,这次的输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堵在胸口好几分钟的气终于呼了出来,蓝漾自认为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就这样,挂了。”
其实她还担心他的心情。
明明网上舆论已经比之前好多了,谁能想到线下……还有被死忠球迷看台的人袭击。
他肯定很心冷吧,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从来就不太会说,这些关心的字眼。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只能挂断。
“等一下。”
祁闻年出声。
“嗯?”
“如果你今天没看直播,是不是就不给我打电话了?”
接着,不管她回不回答,他低笑一声:
“我想你了。”
蓝漾再是一愣。五脏六腑都要化了一般。
脸颊的苹果肌传来酸胀,落地玻璃倒映出自己的五官,嘴角扬起的弧度极为瞩目。
她低低地说:“我也是。”
“什么?”
“……”
“信号不好,”
他忍着笑:
“你说什么?”
“……我说挂了。”
说罢,飞速按下挂断键。先前回忆往事时的失落一点点退潮,涨上来的是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每一下都掷地有声。
没过多久,蓝漾又后悔了。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本来遇到球迷袭击,他心情就不好,自己非但没安慰,还直接挂他电话。
他会有想法吗?觉得自己很没人情味,一点也不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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