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问。
空闲的时候,他翻出孟景砚以前拍的电影, 一部一部仔细侦查过去。
孟景砚才不是什么文艺青年,导演时期拍的清一色商业片, 绝大多数专业影评人对此的评价就是“毫无理想、毫无情怀、毫无内涵的爽片”。
但那又如何呢?理想的性价比好低, 不如两三部爽片后直接实现财富自由。
他不屑地撇嘴,打开另一个软件, 在里面看到了蓝漾好几年前的小号。
有人在里面提问:目前你经历过的最浪漫的事是什么?
他看见她的回答——
【他对我倾囊相授他的一切,默默看我完成他曾经碍于现实没能完成的作品。作品最后只署我一个人的名字,但有两个人的灵魂。我是他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他想,孟景砚在她心里的地位一定很特殊。
哪怕他不觉得他是个好人,可蓝漾不是傻子,她是很骄傲的天才,能让她迷恋的人, 怎么可能没有过人之处?
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一天到晚专门拍爽片的三流导演和生意人?
他们是不是也彻夜长谈过理想,蓝漾是不是也把心里的伤口在他面前暴露过?他会安慰她吗?还是利用她的伤痛,继续图谋不轨加强控制?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一点都不知道,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上午她还在看孟景砚公司的股票,她心里还有他,对吗?
*
孟景砚回到太平山别墅,蓝漾人果然不见,只报复性地给他留下满地的雪糕包装袋。
他恍若失明,抬脚直接踩了上去。
现在是下午,别墅里的窗帘却被全部拉上,灯光全关,昏暗得仿佛深夜。
孟景砚坐进沙发一角,长腿翘起,叮的划亮打火机。
就着一点昏芒,他点燃香烟,火苗蹿到手上也不在意。
苦涩的味道充斥室内,烟雾袅袅升腾,他想起孟婉娴死的时候——
她就是死在这里的。
自己现在坐的地方。
割腕,血流了满地。他发现的时候,她早就没有呼吸了。
她另一只手边,有根没抽完的烟。
巨大的困惑将他笼罩,所以他没有立即报警,而是理理衣服,坐到她的身边。
慢悠悠地帮她把那支烟抽完。
为什么呢?
那么恨他,竟然不杀他,反而杀掉她自己。
那个时候,他还买不起这栋别墅。只是租来给她住。因为她说喜欢站在山顶往下看。
他偶尔也会来这里暂住,她完全可以趁那个时候动手,比如凌晨三点,刀锋对准喉咙或心脏,一击毙命。
或者下毒,放火,伪造成意外。
“你知道的。”
他对着她的尸体,喃喃自语:
“如果是你,我不会反抗的。”
“……”
“反正我的命也是你给的。”
“……”
她的眼睛永远失焦,他还在温柔地发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自己?”
“是我这个受/虐/狂当得还不够好?”
“还是你这些年虐待我虐待得还不够爽?”
“……”
“可以掌控一个人,多好玩的一个游戏。”
“孟婉娴,你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会觉得无法忍受、甚至到了要自杀的地步呢?”
“……”
……
后来,他钱赚够了,把这栋别墅买了下来。屋子里的陈设,家具摆放位置没有丝毫变化,一如孟婉娴在世时。
风水师都有些瘆得慌,问他要不要意思意思,稍微改变一下格局,不然,自杀的怨灵很容易回来。
他搂住蓝漾,语气温和:
“如果我们偶尔来这里住,你会害怕吗?”
蓝漾面无表情:“如果死掉的人那么容易回来,那我们俩现在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风水师走后,那一晚,她同他在沙发上乱缠,绳结眼罩项/圈扔了一地。
休息的时候,她蜷缩在沙发边,一本正经地百度:【怎么招魂?】。
她全身就套了件他的黑衬衫,草草扣了两个纽扣,露出大半肩膀,黑发如瀑,皮肤白皙如纸,神色格外认真,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他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从后面抽走手机,扔到一边,又把人抱上来,从手腕开始,一点点给她抹消除淤青的药膏。
桌边的一根蜡烛幽幽燃烧,将交叠的身影模模糊糊投射在墙上,他们时而被那影子分散注意力,仿佛在透过对方的影子,触碰另外一个人。
却在转头对视的一刹那,看清了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只有自己,只有彼此。
……
孟景砚摁灭烟头,随手将香烟丢在地上,拿出手机。
手机里正在播放一个考古申城长风俱乐部从巅峰到解散的视频,仅仅二十个小时,播放量就突破百万,冲上热榜。
他和风细雨地一笑,给手下的人打去电话。
*
祁闻年的症状不算太严重,除了被砸当晚吐了会,其他时间一切太平。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按在床上,强行休息了三天。
期间,严格控制看电子屏幕的时间,连音乐也不能听。
第四天晚上,他实在躺不住了,对蓝漾提议:
“要不我们放点歌吧?”
医生白天来过,说他恢复得不错,但不能掉以轻心。蓝漾想了想:“你想听什么?”
“玛丽莲曼森?”
“……做梦。”
那种金属乐,不把脑子听炸了才怪。
“那你给我唱一首?”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不。”
“我都给你唱过了。”
“我不会啊……”
蓝漾熟练地分出一只手,给他牵着,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在音乐软件里翻出德彪西的《月光》。
她缓存的是大卫奥伊斯特拉赫的小提琴版本,乐曲总体来说细腻轻柔,没什么过于激烈的鼓点和节奏,又和现在的时间很配,适合脑震荡患者食用。
祁闻年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听不懂,指尖在她手心乱爬:
“这是纯音乐?有没有带点歌词的歌?”
蓝漾回答:“我很少听有歌词的歌。”
还得是不那么激烈的,有点难办。
她低头找了半天,脖子有点酸,示意祁闻年往里面躺躺,自己也脱鞋上了床,屈膝靠在床头。
一分钟后,找到一首小老虎的《为你出生入死九十九次》。
当初收藏的时候,蓝漾就觉得这首说唱的歌词写得真好,好美,像一首散文诗。她蛮喜欢这个歌手。
“这个歌手是不是很喜欢打马里奥?”祁闻年趁机偷瞄屏幕:“为救公主出生入死九十九次。”
“猜得挺准。”她熄灭手机,放到床头。
像素化的、锯齿状的、闪着电子荧光的节奏响起,怀旧又迷离,轻盈又古怪,松弛又戏谑,像是老式游戏手柄被有节奏按动时发出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俩以前也很喜欢打马里奥。”
祁闻年也坐起来,和她并排靠在床头。室内没有开灯,似灰似屑的月光一层层抖进来,斑斑驳驳洒满房间。
“还有魂斗罗,每次你爸走了,我就跑过来找你玩。玩到十点或者十一点,然后再看球赛。”
“记得。”
蓝漾直言不讳:“你很菜,每次都要先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调出三十条命,才能开始。”
“……”
近乎呓语的歌手人声在代码丛林里跳跃穿梭,踩着如雨的碎拍,一步步朝着公主靠近:
“谁能说清/爱和恨是从天而降
或者只是/孩子放学路上/踢的石子
多巴胺只剩下最后一滴/无论珍惜/与否
再也不会爱上谁到死心塌地”
她望着窗外,没注意祁闻年的沉默,隔了一会,又说:“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不会。”他的手臂搂过来,游鱼般穿过她的肩膀:“和你有关的全部我都记得。是全部,每一分每一秒。”
“为什么?”
她觉得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双方,不至于对彼此印象那么深刻。
深刻到隔了快十年,还能记住当时的点点滴滴。
十几二十岁,才是最最天翻地覆的时刻。人一生中大多的重要经历、人格塑造,从青涩到成熟,从简单到复杂,都发生在那个时候。
至于小时候的玩伴,其实不算太重要,连前三都排不上。
“你要听真话吗?”他居然卖关子。
蓝漾非常想知道。
手机播放器里,小老虎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早就不是说唱/是生命褪色,
站在沙滩/盯着/一条死鱼吐泡沫
就算你能说尽天下词/那又怎样
还不如掀了这桌麻将/一起听听海浪”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一直打败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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