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像瀑布一样,从每个毛孔里簌簌落下,瞬间浸湿毛衣下的打底。她吞下最后一口冰淇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突然很想让祁闻年坚持住,不要听秦琪的话,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大不了最后就剪掉。
她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见半开的房间门里秦琪和赵婧的背影,以及祁闻年。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求你了,不要妥协,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说大家想听的话?难道我们不是人吗?我们没有感情吗?!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声带如同破了个洞,空调暖风吹过来,隆隆作响。
因为她自己,也已经变成了秦琪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恳求祁闻年反抗?她配吗?
封闭一事向大众实话实说,对祁闻年有好处。
相反,选择隐瞒,百害无一利,往后的那些运动员也不知道他现在是这么考虑的。
还是听秦琪的吧。
蓝漾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失控,激动成这样。自嘲地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房里的祁闻年挑了下眉,眼中冷冷淡淡。
他注意着蓝漾的举动,漫不经心冷笑一声,对秦琪道: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
……
*
估计来之前秦琪就对祁闻年的脾气有心理准备,所以最后也没发展为不愉快的争吵。送走两人已经晚上九点,祁闻年打着哈欠关上房门,回头见蓝漾还坐在客厅,勾着唇角走过去,摸摸她的脸。
“怎么回事?困了?”
蓝漾没吭声,忽地站起身,紧紧将他抱住。
第58章
“怎么了?”
祁闻年声音带笑, 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配合地搂住她的腰。
两人的距离因此凑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融, 说不出的暧昧。
“没什么。”
蓝漾摇头:“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行。”他很大方, 也乐意当个人形抱枕:“不过,只是想抱吗?”
“啊?”
蓝漾一顿,刚反应过来他的潜台词, 手机却在他俯身吻下的前一秒, 响了。
“……”同样煞风景的事, 这是今晚第二次发生。
这次是她的手机, 她红着脸推开他,拿起来一看。
郑佳怡打来的。
她伸手抵住祁闻年的肩膀,把他往沙发方向推,两人位置随即颠倒。
电话接通的一刹,再将他的肩膀往下按, 把他整个人按坐在沙发上。
“蓝漾姐姐。”
手机里传来郑佳怡的声音,房间很安静, 即使没来免提, 也听得清清楚楚。
郑佳怡有点责怪的意思。
“怎么自从你去了成都就没再找过我,搞得我只能被我爸接回去。我还等着和你一起跨年呢。”
“这个……”
蓝漾想起孟景砚年前干的傻逼事, 一时又有点来火,正要解释,祁闻年冷不丁一把把她拉过来。
她始料未及,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短促的“啊”了一声。
祁闻年的手不老实,在她腰间来回摩挲。隔着毛衣,依旧起火一般灼热, 夹杂痒意。
明晃晃的勾引。
郑佳怡自然是听见了。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她相当于严丝合缝跨/坐在他大腿上,脸一下就热了。一边应付郑佳怡,一边得抵御他的偷袭。
“哦,我跟你说,”郑佳怡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太注意她那边的动静:“我中考体育想学足球,但足球好难啊,你的工作不是拍足球运动员吗?那你会踢吗?”
“……”
那个时候郑佳怡很小,什么都不懂。郑佳怡父母倒是知道,蓝漾为救他们的女儿,到底放弃了什么。
但为了让女儿活得负罪感小一些,快乐一些,没有选择实话告知,也情有可原。
蓝漾理解的。
她面无表情:“不会。”
“我也觉得。”郑佳怡笑得有点没心没肺:“你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怎么可能会踢足球嘛。”
“……”
祁闻年手上的动作停了,目光有些沉。
察觉到他喉结轻滚,蓝漾立刻按住,前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足球考什么?”她不太懂,因为她当时没有考体育。
“绕杆。”郑佳怡解释,“s型绕五根杆,然后射门。”
“那不难。”蓝漾松了口气:“基本功而已。你还有一年多时间,就练这个,满分肯定没问题。”
“哎呀,你看起来简单,等你自己去踢就不是这样了。很难的好不好,球根本不受我控制。”
“那你为什么要选足球,篮球不好吗?”
“……不告诉你。”
成,肯定又是她喜欢的那个人中考要选足球。
这种行为不是很好,但蓝漾现在已经没力气管了。
她随便对郑佳怡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挂断电话,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她的祁闻年四目相对。
“我困了。”
她从他身上起来,准备离开。
“蓝漾。”
祁闻年拉住她,跟着站起来。
却没有再说下一句话。
气氛有些焦灼。
恰好,这股沉默的焦灼,是她现在最难以忍受的。
连带着他衣袖清浅柠檬香气,所带来的烦躁程度如出一辙。
“你要说什么?”
她凝视着他,竖起满身的倒刺。
她并不想在祁闻年口中听到任何安慰的话语——是任何。
仿佛他安慰了,就代表自己后悔了,自己成为了因郑佳怡间接造成的受害者。
自己需要这个身份吗?自己根本不后悔,为什么要用那种看受害者的眼神看过来?
她知道祁闻年没有恶意,相反,他太细腻了,能从自己不到一秒的迟疑里,敏感地察觉出自己的情绪变化。
可她不想接触到这层细腻,半点都不想。
蓝漾也不知道这戾气从何而来,却完全控制不住。
“我……”
祁闻年神情有明显的不忍:
“我不想干什么,也只是想抱抱你。”
“……”
“可以吗?”
“不可以。”
蓝漾冷笑一声:“你是在可怜我吗?我又不贱,假如承担不起后果,我当时根本不可能去救郑佳怡。我救了她,说明我考虑清楚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后悔。你现在这样是想干什么?觉得我是个很值得可怜的受害者,遗憾我要是不冲动,我就可以完成我爸的遗愿和我的梦想?我需要你这样共情吗?”
“……”
“还有你,你觉得你不跟秦琪说实话,未来会有同行来感谢今天的你吗?外面怒火冲天的网友会原谅你吗?大家喜欢的是赢球,是奖牌,管你背后是怎么想的,你别傻了好不好?你现在身上到处是黑点,还不把事实全盘托出,没有人会原谅你的!”
“如果有呢?”
一直耐心听蓝漾讲话的祁闻年突然打断。
客厅头顶的灯光亮而白,直落进他眼底,与漆黑的瞳孔勾染,如苍穹即将破晓时的天光。
“无论如何,我相信,世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如果世界真的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也不会那么多年都无法释怀了。
只有保持冷漠,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才可能永远不受伤。
蓝漾在心里说。
一种无边的悲伤漫上心头,她眼眶微热,摇了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蓝漾闭起眼睛:“不该对你那么说话。”
她真的很少很少有情绪上头的时候,刚才的行为,与其说是冲动,不如说是大脑为自我保护而发生的应激。
只要先一步承认自己永不后悔,自己身上就没有缺点。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接受不了有缺点的英雄,那就戴上面具伪装,只要装得够逼真,就连心里那点对自己的遗憾都不会有。
反正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为什么会感到遗憾呢?
她想,拿这副姿态出来面对祁闻年,他肯定很生气。
他明明是出于好心,却被自己这样误解。他又不欠自己,为什么要受自己的气?
对面的祁闻年迟迟不说话,如同应证了这一点。
很正常,换作自己,自己也要生气。
“……”
“这有什么关系?”
良久之后,祁闻年把她拉入怀中,抱住她:
“我很早就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坏女人了。”
“……”
他笑得有点坏,没什么规矩,只像是随心所欲,极其自然地,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你的语气总是和你心里的真实想法相反,那我就反着听呗。”
“……我情绪上来还总是推开你,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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