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返回汴京,她拥有了苏文秀的身份。
双方有了更多交集,她却被关七所伤,险些双目失明。
应该怨怪,偏偏不怪。
此后,她一如往昔,陪他说话切磋,读书算数,也开他的玩笑,笑话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山里闭关两个月下来,拖着一堆毛竹,劈开扎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说让他平时多出来透透气,别闷在屋里。
于是,几个小师妹帮忙种了花草,次年春天,凉棚底下开满鲜花。
花粉太浓,呛得他咳嗽,她晚上偷偷过来拔掉,改种到神尼的院子,骗她们说神尼很喜欢,他只好忍痛割爱,让给师父。都是十二三岁的姑娘了,居然对她的谎话深信不疑,差点把神尼的药田栽成花圃。
不过,红袖神尼真的喜欢,到现在还留着。
有年冬天,他大病,神思昏沉,神尼不在山里,她有四个男徒两个女徒,要教导其他师弟妹。她有空就照看他,替他煎药,但有天晚上,照顾他的人是芝兰和流云,隔日下午,她才背着包袱回来,塞给小师妹们一包麦芽糖。
我昨天专门下山买的,吃了就不想爹妈了。她说,晚上你们跟着师姐们睡,都别哭了。
因为洪涝而沦为孤儿的女童们吃着糖,乖乖点头。
彼时,他还觉得她太宠师妹,寒冬腊月,一个半瞎子独自下山,像什么话。只是精神不济,没功夫说她,可芝兰和流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清醒着,跑到屋外说悄悄话。
买到了吗?够几天啊。
十天,今年雪大,沃夫子肯定被堵路上了。
幸好少的是常见的药,不然买也没处买,秀秀呢。
睡觉去了。
原来,买糖是假,买药是真。
这般种种,从来不说,只道寻常事。
寻常最磨人。
焚毁的五脏生出爱火,寸寸灼烧病骨,像冬日握冰,冷到极致,发热滚烫,夜不能寐。
然而,苏梦枕能对任何人袒露心迹,唯独不可对她明言
恩深义重至此,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再以言语招惹,生出情孽,如何偿还?
当舍则舍,免失情义。
睡觉吧。他推回她从隔壁伸来的手,别玩了。
钟灵秀变幻掌法,轻松握住他的手,触手像一块冰,每根手指都是凉凉的,唯有掌心还有些许热意:我睡不着,聊会儿。
他吐气:行,想聊什么。
随便。古墓弟子都习惯寒玉床上睡觉,他手上的冰凉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用力捏紧,你如果有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对我说。
苏梦枕感受到她传来的温度,非常奇妙,她的手掌像暖玉,肌肤触之温暖细腻,暖得他手指的血管舒张,血流涌动,带来更多的热量,但透过表面的血肉,骨骼却有着玉石一样天然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问道:假如当年你没有跟着我下山,还会来汴京吗?
会。钟灵秀不假思索,无论如何,我都会蹚这世道的浑水,和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虽然隔着墙壁,可这点笑容清晰地传到他的心头,不是近两日苏文秀清脆的笑声,是在小寒山里,灵秀的笑容。
他的神思忽而恍惚一瞬,情不自禁地想,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自己能够察觉出来?
因为我不想留遗憾。
钟灵秀道,我这一生,远比你看见的复杂很多,不妨告诉你,在生命的最初,我和你一样重病,残喘,身不由己地死掉了,但我没有死,我又活过来,进了小寒山,我开始习武,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我摆脱了疾病的桎梏,也因此看见更遥远的目标。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
小寒山没有排行的师妹们,都是红袖神尼收留的孤儿,她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差点沦为野兽腹中餐。
灵秀只是其中一个,也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武学之路,先淬炼自己的身体,掌控四肢肺腑,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够在江湖有一席之地;再挖掘人体宝库中的无上潜力,让自己不断逼近人体的极限,但凡能做到这点,已经是一流高手,就好像你一样;然后,就要努力突破极限,转化血肉之躯,后天返先天,就好像现在的我
她一字一顿道,最后的最后,跨过天地限制,走向武道的终点,超脱生死,破碎虚空。
天底下的武道殊途同归,苏梦枕纵然不像她一样切身体会,却也不至于太过意外。
他只是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浪费光阴。
不对。她反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就继续往下听。
我把这个过程看做攀山,登顶只是目标。慈航静斋修天道,为免扰乱师姐妹的道心,钟灵秀并没有亲口与她们说过感悟,只是写在手记里,等待有缘人。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如果为登顶而爬山,这一路也太辛苦,这么高这么远,越走越累,只记得受罪,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过程比结果重要,如果每往上走一步,就变得强壮一点,慢慢的,能忍受寒霜酷暑,不怕生病受伤,就能忍受血汗苦痛;
再努力一点,就能随心选择路线,不怕遇见剪径强盗,无所谓地形的危险,能够救下受伤的人,收获行侠仗义的满足感;继续往上走,开始看见山脚无法目睹的景色,体会普通人无法感受的美妙,每一刻都足以让人忘记一路上所有的辛苦。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前面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眼前有各式各样的风景,人生不是为了最后的一天才存在,是活着的每一天,我要每一段路都不留遗憾。
屋内漆黑一片,苏梦枕侧过头,却只能看见隔在二人之间的墙壁。
薄薄的墙体,比天堑更难触及。
手指轻微地痉挛,尾指条件反射似的扣住她的手。
对我来说,汴京的浑水就是一场风雪。她收拢五指,握住他的掌心,我不怕,但我知道雪下面有人,你要我假装看不到,继续走我的路吗?
其实,小灵的行侠仗义和钟仪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她在攀山途中遇见的不平事,随后出剑:小灵拔的是有形的剑,杀的是具体的人,钟仪出的是无形的剑,搅弄的是溃烂的局势。
其实你不用担心,钟仪也是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是为了他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那么,要舍弃多少呢?
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惜身份地位,但付出身家性命,做不到无怨无悔。
武侠主角千千万,郭大侠只有一个。
她不是郭靖,汴京也不是她的襄阳。
漠然无情的钟仪所折射的,正是钟灵秀的私心。
不管路上救多少人,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跳下这座山。她自嘲道,我不想成为普度众生的神,我要做人,我要为自己与天争命。
假如苏文秀为情义,小灵为侠义,钟仪就为自己。
钟仪,中意,最中意是自己。
手心传来温暖的力量,紧紧覆盖住她的掌心。
苏梦枕断然道:这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相信他能爱惜别人。
钟灵秀问他:你会为这个世界付出多少?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他说,我活不了多久,才要活得精彩,我的命太短,温温吞吞过着就结束了,只有用尽全力,我的人生才算有长度。
他注视着掌中的玉手,她的温度像是真的,也像常年作伴玉枕,或许从来都没有苏文秀,有的只是玉枕上雕刻的神仙幻影,不过心魔罢了。
雄心壮志,我当然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做一番大事业,成不世之威名?何况还有父亲的遗愿,他要我回应州去,再不回去,燕云的人就会忘记自己是汉人遗忘比失地更可怕,失去的地方可以夺回来,遗忘的记忆怎么找回?
他的眼底冒出森然的寒火,灼烧他的肺腑,于是咳嗽又起,连绵不断:咳咳,这些事必须有人来做,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多病,命短,那又怎么样?世界上有几个人比得过我?我当然能做,我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激烈却低沉的话语在帐中回荡。
似一支寒风中的火炬,似沙漠中流走的雨水。
可他一无所觉,斩钉截铁道:做你想做的事,你做不到的,自然由我去做,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