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想起与雷媚的对话,道,她练的无剑已至瓶颈,再难寸进,元十三限身上有《忍辱神功》《山字经》《伤心小箭》,虽然她没有明说,我知道她的心意。
王小石恍然。
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苏梦枕道,你尽管用她,这是两利之事。
王小石不再推辞,点头答应,心事重重地走了。
苏梦枕目送他离去,闭目思索片刻,挣扎起身下床。
披上厚厚的狐裘,怀抱手炉,推开夹道的暗门,他摸黑走向京郊的密室。
这条路走过太多遍,每一步都了然于胸,早已习惯台阶的高度,风中微微的泥土腥气,连时间都掌控得大差不差,约莫一刻钟后,就来到目的地。
两层暗门无声打开,露出密室里明亮的烛火。
她正在灯前,默默翻看着两页资料。
苏梦枕闷闷地咳了两声,慢慢走到她身边,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团晕开的墨迹。
我已经安排王小石去接应许笑一。他脱掉狐裘,换张床坐卧,这里的被褥无人安睡,毫无热气,触手冰凉,好冷。
钟灵秀稀奇地看看他,足足过了好几下心跳,方才折身坐到床边。
你居然会说冷。她探身,掌心贴住他的脸,这样呢。
暖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别走。
不走。十天内连续干掉三个心腹大患,汴京上空的乌云都薄了三寸,奖励自己躲在地下,好好清净三天。
苏梦枕终于安心,思索片刻,问道:钟仪几时回来?
你有事?
最好让钟仪去看看许天衣。机事不密祸先行,哪怕独处,他也把二人分开对待,他是许笑一的儿子,温晚的爱将,据说,温晚本来想把温柔许配给他。
什么?钟灵秀吃惊,自在门这么一脉相承吗?
自在门的老四大名捕,老大叶哀禅(懒残大师),徒弟沈虎禅,老二许笑一(天一居士),儿子天衣有缝许天衣,徒弟王小石,老三诸葛小花,徒弟四大名捕,老四元十三限,徒弟六合青龙、天下第七。
没记错的话,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都喜欢小镜,许笑一为解决师兄弟矛盾,与小镜设计一出狗血,结果不小心被织女撞见,因而生出误解,导致二人分手。
现在小一辈里,王小石和天衣有缝都喜欢温柔,温柔还是沈虎禅的义妹,要是和元十三限的徒弟再扯上关系,温柔简直就是下一个温小白欸?
又姓温?
天下第七重创天衣有缝,若非小石头赶到,恐怕要把命交代在花枯发的寿宴上。苏梦枕道,无论如何,天衣居士都会问元十三限要一个交代,也许,织女也会出现。
他提醒,这是个好机会,你最好催她回来一趟。
钟灵秀想了想,的确,元十三限既然投向蔡京,那就没啥好说的,绝对不能让他担任要职,否则童贯不是白杀了?趁此机会,推靠谱的人上位才行。
也对。她好奇地问,童贯已死,你对他的萝卜坑有什么想法?
苏梦枕笑道:我让小石头送信给温晚,就是为了这事,此人声名在外,亦受赵佶重视,只是此前因童贯之故不得晋升。蔡京匆忙推出元十三限,只要经营得当,应该不在话下。
是谁?
种师道。他怕她不认识,补充说,他师从横渠先生。
我知道他。种家军之名,钟灵秀还是有所耳闻的,却才知道他居然是张载的弟子。他的横渠四句,但凡看过网文都一定有所耳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我就放心了。前脚杀人,后脚填坑,那也太累。
幸亏朝中还有做事的人,她单方面原谅温晚在背后说小话的罪过。
她伸个懒腰,掀开被子占领一席之地:过去点,给妹妹留个安寝的地方。
你睡里面去。
为啥?
天亮我就要走了。他捞起她散落在被褥上的长发,烛火照出昏黄的暖光,还有三个时辰。
钟灵秀伏枕支颐,佯作没懂:放心,我只睡一个时辰。
苏梦枕看着她。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的气息和体温都滑向暧昧的重渊。
她笑了,枕住自己的手臂,细碎的发丝落在颈后,衬得肤光愈发洁白动人:可我困了。
那你睡。苏梦枕拉起被角,盖住她的后背,我不怕等。
她打个呵欠,徐徐垂拢眼睑,气息绵长平稳,真的睡着了。
但看得见的等待并不痛苦。
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脸,心中蜜意柔情,再难耐的隐忍也不过增添滋味。他期盼着时间快点过,又觉得不妨再漫长一点,她这般安静睡在他枕畔的时刻,一生能有几次?
人生最难圆满,这一刻的相聚依偎,就是今生极致了。
他亲吻掌中的发梢,守着蜡烛一寸寸融化。
她准时在蜡泪的灯花中醒来。
真规矩啊,大哥。钟灵秀舒展身体,像一朵静悄悄绽放的玉兰花,你平时有这么守承诺吗?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他的手穿过她幽凉的发瀑,贴住她细腻的后颈,却像是抚不住丝绸的柔滑,不受控制地落下掌心,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空等。
她笑。
一个待兄弟手足极好的男人,假如对待爱人也是一样的态度,那么,他在爱情中的胜算,远比自诩风流的男人更大。苏梦枕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极致的人格魅力,足以弥补他在情场中的所有缺陷。
她轻轻咬住他的唇。
这样的回应,彻底将他推入欲海。
淹没。
沉沦。
压抑近一年的思念,顷刻间化为洪流,冲垮他的心神,他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想太失态,五指握住她的臂膀,指节都微微发白,发丝一绺绺散落,宛如摇摇欲坠的自控力。
他一向高傲,自尊心也强,勉强控住意志,抵死挣扎,不肯溺亡。
但客观的生理机能,从不因人类的意志而改变。
他比前两次坚持得更久,却还是坠入欲海深处,任由灵魂靠向海底温热的暖流,浑然忘我。
恢复清醒已是片刻后。
他眷恋良久,恋恋不舍地起身,被她按回去。
你就不要起来了,着凉怎么办。钟灵秀给他掖好被角,倒也不怎么在意事后工作。内功练到一定境界,这点运动量不值一提,连汗意也无。
要不然,江湖人怎么就幕天席地开搞呢。
都是因为方便啊!
她在堆叠的衣衫中翻出他的手帕,随手一抹。
还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这时候,倒是能看出她性格里钟仪的一面,修道修得对男女之事视若寻常。
他接过帕子,仔细收好,回头销毁。
还有一个时辰。蜡烛已经熄灭,钟灵秀搂住他的胸膛,你要睡觉么?我也守你一个时辰。
和我说说最近的事。他说,怎么办到的?
秘密。
苏梦枕习以为常,平淡道:那就说说,有没有要我帮你善后的地方。
钟灵秀认真想了想,有件事确实颇为在意:童贯麾下有一个怪物。
她形容怪物似人非人的样子,不知道这种科幻片似的玩意儿哪里冒出来的,你听过这种东西没有?
苏梦枕摇摇头,但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从前也见过两个山海经的怪物。
什么样?钟灵秀随口问,想的自是热带的野生动物。
凸目鱼唇,四肢驱赶似矮足獒类,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又咽进去,还有一只黑猩猩,喜欢拔自己的毛吃,有具女尸,下半身是马,四蹄是龙爪其余记不清了,毕竟有些年头。*
他靠在软枕上,回忆少年事,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瓶子,比琉璃更透,里面是褐色的液体,摇晃后会有气泡,我们猜想是否是温家的某种剧毒,上面有很奇怪的文字,后来我才知道是欧罗巴人的字,可问他们也不认得。
历朝历代,中原都与欧洲有所往来,知道西洋文字倒是不以为奇。
但武侠里出现外国人,还是和什么毒物有关,还是令她产生了时空错位的古怪感:什么字母,你还记得吗?
记得,毕竟我这辈子遇见的怪事里,这算是头一号。苏梦枕稍稍沉吟,握住她的手掌,以指为笔,画出图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