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陪她来了。
否则,相爱一场,最旖旎的时刻,不过是密室中的烛光。
红罗帐,象牙塔,都不配她的云水清秀。
竹笛的清香在曲中飘荡,他安静地听她吹完了曲子,又飞身下来,像田野间的蝴蝶。
他伸手,拂开她散落的鬓发。
走,我们进去看看。钟灵秀挽住他,走不走得动啊,大哥。
苏梦枕淡淡道:腿疼,走慢点。
哎哟。她假装没听出话中意,来回翻看自己的衣袂,我衣服脏了。
回镇上买件新的。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好似全然不知道,她是故意没治好他腿上的暗伤。
两人继续往里走,荒草漫漫,断壁残垣,殿室倾塌一角,有火烧的痕迹,不知哪年战火。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她唏噓,今日不见西江月,难照吴王宫里人。*
乱改什么词。
哪有乱改,是有理有据地改。钟灵秀辨认石刻,辩道,你瞧这天气,快下雨了,肯定没有月亮。
他回首望向天边,果然阴云不知几时覆来,天色骤然昏暗。
不到一刻钟,清凉的雨丝便飘入残殿,连带着黄昏余晖,静悄悄地西沉。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他冷不丁吃口冷风,咳了两声才去牵马,顺便拿出行囊里的氅衣,裹在身上防风。
露宿野外,对习武之人而言司空见惯。
钟灵秀抢在雨大前,收拢枯枝,聚拢点火。
幽艳的火焰跳窜,衬得殿内暗影憧憧,颇为恐怖。
她挑亮光焰,让便宜大哥坐到背风的地方,双手捂住他的脸颊:冷不冷?
不冷。苏梦枕席地而坐,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钟灵秀从怀里掏出绿豆糕,掰一角递过去:吃不吃?
他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粉质细腻,带着春日特有的清甜,再抿口水囊中的米酒,又添一缕酒香。
他喂她也喝一口,暖暖身:为什么想来燧皇陵?
她依偎住他,踢开一只钻出砖缝的小虫:感受历史。
苏梦枕扯过氅衣,也兜住她的肩膀,不知是否是错觉,小灵比钟仪要纤瘦一圈:经常来这种地方?
路过的话。武侠和历史、地理一向互相成就,笑傲的悬空寺,倚天的紫霄宫,射雕的烟雨楼,楚留香的大漠海岛,大唐的扬州、洛阳、长安,还有这里的汴京。
她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宝贵的回忆。
不过,不是非要有意义才行。
梁柱间,蜘蛛结着网,倾颓的大殿涌动雨水的湿气,淅淅沥沥的水珠迸溅,杂草在墙角顽强地生长。
钟灵秀靠住他的肩头,火光温暖交握的手掌,连外头呼啸的风也像乐曲,平常的日出下雨也都很好看,很美。
苏梦枕抚过她纤细的手指,她的脸易容了,手却不曾,玉似的在掌中,像他惯常抚摸的玉枕。
你快看。她催促,古老皇陵的夜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梦枕这才挪开视线,随她望向殿外。
日暮的蓝光,珠帘似的细雨,诡谲的荒草,图景一层层铺开,天地间好像再无他物。
是很美。
寂寥古老的美,衰败冷却的美,自然洗炼的美。
好看吗?
他点头:好看,王朝兴衰,凤凰来去,到头来不过古丘。
所以,隐士只能在深山,不能在闹市。她说,人在深山,以自然为伴,才能看破一时一世的兴亡,在东京繁华处,富贵温柔乡,以人为友,怎么舍得下。
苏梦枕道:尘缘太多,难以登仙。
是是是。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报地狱寺里烧香换水,降魔台上扮罗刹,今日夜奔皇陵殿,草蒲团做芙蓉帐。*
咳咳咳。他呛到一口酒,差点没把肺咳出来,颊边惨红。
她绷不住大笑,肠子都要酸了,忙控制住身体,才强行憋住声音。
苏梦枕不作声了,专心看风催雨浓,万点晶莹。
篝火毕波,两人又依偎在一起,任由夜色来袭,笼罩荒野。
怪鸣声声,夜枭飞过屋瓦。
北方的雨,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起个话头,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配合地问:怎么讲?
她慢悠悠地开口。
北方的雨滂滂沱沱,哐哐当当,像英雄遭人背叛的布景,一点刀光,满室血红,肝胆却冰雪。南方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适合小舟从此逝,两忘烟水中。
蜀中的雨呢?
小寒山的雨安安静静,叮叮咚咚,一下就是一宿,适合弹琴。她笑,鹤影翠微,水汽蒸腾,我与狸奴不出门,你也在屋里睡觉。
苏梦枕拢紧大氅,笑了:好像是这样。
今天不在小寒山,寺也不是报地狱寺,但你还是要睡觉。
她铺平野草枯枝,做张简单的床,示意他早点休息。
苏梦枕摇摇头,只舒展双腿,靠着火堆小憩。
她盘膝坐定,垂拢眼睑。
雨声阵阵,天地都隔绝,时空的长度被模糊,韶光脉脉流淌。
她还在北宋末年的燧皇陵,却好像又去了八百年后的燧人陵景区,游客三三两。
水汽盈人,温暖的火光驱散湿气。
精美的陶碗被端起,露出一双遥远的眼睛,有人捻着颜料,聚精会神地在陶器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这又是几时呢。
过去、现在、未来,就此入梦中。
有人轻轻给她披上衣衫。
钟灵秀睁眼,见淡漠的晨光照入残破的瓦檐。
天亮了。苏梦枕说,动身么?
好。她伸个懒腰,蝴蝶似的起身,唉哟,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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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章 丘,再往东去,路过沛县,就是兰陵,原本这里有台儿庄可参观,可惜年代错了,并不久留,转而北上,往泰山去。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车厢里,苏梦枕长久地凝望车辕上驾车的身影。
即便瞧不见她的神情,光听歌声也知道,她心情极好,或许从未这般好过。他不由再次起了规劝的心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她开口: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出去闯闯,可在外面一直流浪,又会想家。
苏梦枕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痛快。
她不以为然: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对,狗不嫌家贫,我也觉得这世道烂,可待得久了,却也不觉得多难,这大宋千万万百姓,谁不是这么过活?你要知道,最苦不过失乡人,能回家总比没有家好。
他哑然,半晌道:好罢,再说倒显得我狭隘了。
你心疼我。她笑,我知道的,我也疼你,好不好?
苏梦枕不作声了。
干什么当锯嘴葫芦。她头也不回地往里头砸一颗樱桃,我对你不好吗?
他不得不道:好,白天能不能不说?
就说。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就在车厢里,亲两下就不可收拾。
不过,出门十天,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到昨天才克制不住,也不容易。
而且,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花香浮动,与密室的滋味迥异,她也才发现,清亮的日光下,他的皮肤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也极明显,藏着几分特殊的色气。
算了算了,她也问心有愧,不说了。
钟灵秀转而道:现在是在山东境内,地头蛇就是神枪会孙家,对不对?
苏梦枕瞥她: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瞧瞧,一直听你说什么武林十三家,我一家都没瞧过。这是实话,但真实目的还是去搜搜神枪会的秘籍,和方巨侠给的对比一二,要是后者更好,那就当观光,要是孙家的更好,钟仪少不得再干点什么。
怎么个瞧法?
当然是悄悄溜进去,做回不速之客。
手艺都是熟能生巧,钟灵秀自忖再多来几次,就能做楚留香第二,他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她何妨做怪盗中的大魔头,侠客中的美少女。
他拒绝:我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接应我。钟灵秀安排,我进去溜达一圈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