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侧头去看是谁突然造访,只是不满地用笔尾的羽毛戳了戳来者的脸。
牧师摸着被羽毛扫得发痒的脸颊:“斯提安,你画得真好。”
斯提安盯着那幅穿着幽蓝长袍的微光女神像,晶莹在他的眼中打转。
“我想念我的母亲。”斯提安低声说,“你能跟我讲讲她的故事吗?”
文特尔看着泪眼盈盈的少年,有些手足无措:“我上山那年,她已经下山了。只是我常听乌玛伯格长老提起你的母亲,她本是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有望成为大陆上法力最强的光明牧师之一。”
少年蘸取一点极光绿的颜料,小心翼翼地描绘圣像的眼睛。
“西格利德也有一双这样的绿眼睛。”少年呢喃。
眼见一滴泪水就要滴在未干的颜料上,文特尔赶忙用手帕拭去了少年脸上的泪。
“我没事。”斯提安倔强地说。
文特尔望着斯提安,而后者虔诚地望着斯提尔希昂的圣像。他有一种预感,少年总有一天会像他的母亲那样,走下白雾缭绕的山巅,走到尘与土之中去。
斯提安把羽毛笔放在笔架上,仿佛突然来了兴致:“文特尔,去散步吗?”
此时正值傍晚,血红的晚霞染红了湖水,天边的云团与雪山仿佛在燃烧。
斯提安远远望见红色巨眼般的湖水,快步奔到湖边,文特尔则提着修士长袍在后面追赶,跑了好一阵才追上。
金发少年看着湖水中的倒影:“我想到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岁,西格利德带我骑在马上,而赫尔曼就在后面追赶我们。”
“你的父亲,就是赫尔曼·齐默曼骑士?”
“是。”少年一直垂首看着在晚风中泛起微波的湖水。
那个在对抗吸血鬼与亡灵的战争中,因发誓“此生志在驱逐康提纳大陆所有吸血鬼”而死不瞑目,自身变成亡灵的骑士。相传他至今游荡在瓦尔德的深谷与密林中,与野鬼亡灵作战。
文特尔愣住片刻,轻柔地拍了拍少年的背:“你知道吗,我们光明与微光魔法是驱逐死灵生物最有效的魔法。”
“我会好好学魔法的。”少年侧头望进文特尔的双眼。碧绿的双瞳闪着光,就像他绘完的那幅圣像画。
萨沙忍不住又快进了一些文特尔的记忆,基本上是一些教小朋友学光明魔法,以及宣扬光明诸神多么伟大的废话,就像上一世安托万对她说的那些废话。直到她被突如其来的重击生生痛醒。
夜深,文特尔在自己昏暗的卧室里,用鞭子抽打在脊背上。火辣辣的刺痛让萨沙也心惊肉跳。
“微光女神,众星光与极光之主,斯提尔希昂在上,请原谅我的厚此薄彼,请原谅我在一个少年的心中种下如此可怕的想法。”
“呵。”萨沙心里冷哼一声,“文特尔教友,你这道德觉悟也太高了吧?你无非是给学生开小灶,教唆他为双亲报仇,又不是教唆他去学死灵魔法混成黑袍大法师——”
一个迷蒙的黑影浮现在萨沙的意识场中。
萨沙赶忙把黑影赶走,把思路拉回来,全身心地感受文特尔的处境。
“文特尔!”窗外传来轻声呼唤,在沉静的夜晚,与鞭声一起是如此突兀。
“文特尔!”扒在窗台上的少年急促呼唤,“你在干什么!”
文特尔回过神来,披上褐色的外袍,颤巍巍走到门边,打开反锁的房门。
“文特尔,我最亲爱的朋友。”少年顿了顿,“今夜我就要下山了。”
他把一封信塞进文特尔手里,就向修道院外狂奔。
文特尔追赶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奔往下山的那条崎岖小道,消失在黑暗无边的夜色里。
那封信只有三行字:
“亲爱的文特尔教友,感谢诸神让我遇见你。”
“我下山寻找我的母亲了,或许我注定走上她的道路。”
“不是永别!”
第22章
而萨沙寻找到下一段有关斯提安的记忆,已经是五年后。
也就是去年10月6日的清晨。整个修道院还笼罩在夜幕里,太阳尚未升起。山顶的草地转向枯黄,一层薄雪落在上面,冬日的寒意悄然降临。
文特尔做了彻夜的噩梦,醒来时已经忘了梦的内容,只是气郁胸闷,在前院踱步,不远处就是下山的小道。
微弱的星光洒在雪地上,聊胜于无。就是在这微光中,文特尔望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蹒跚走上山顶,那人的金发在黑夜尤为显眼。
金发的年轻人走到文特尔身前。他裹在褐色的羊毛呢长斗篷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杖。
他的眼前蒙着白布,左侧脸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斯提安?”文特尔伸手摘下那人的蒙眼布条,却被阻拦。
白布下微微渗出鲜红。
文特尔颤抖地抚上年轻人脸上的伤疤,顿了片刻,低声问:“斯提安,发生什么事了?”
“我杀了我的父亲,还有——”
这意味着赫尔曼·齐默曼骑士的亡魂终于不用在人间彷徨了。
“松山镇沦陷了。”
斯提安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把文特尔心中最后一道坚固的壳彻底击碎。萨沙几乎可以感到突如其来的内脏的绞痛。
“愿诸神宽恕这片大地上的罪恶。”文特尔垂下了头。
萨沙感到心脏砰砰直跳。似乎文特尔的思想深处埋藏着什么,她一时也无法探查。
“我们已经被诸神抛弃了!”斯提安拽住文特尔的外袍领子。萨沙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提起来悬空。
“与我下山。”斯提安顿了顿,松开双手,“或者留在这里侍奉你的神明。”
“斯提安,我……”文特尔双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一个词。
晨辉即将冲破漆黑的地平线。两人在雪地上僵持良久,文特尔用沉睡术让斯提安静静睡去,扛着昔日的教友走向自己的居所。
“他要干什么?”萨沙紧张得魂都要飞出来,“难道就要杀人灭口了?”
文特尔轻柔地把斯提安放在床上。他拿出自己的剑杖——泉音会修士用的那种收剑入鞘为法杖,拔剑出鞘为利剑的魔法武器。剑刃上结着一层霜,森森寒气与冷光映入眼帘。
“愿光明指引你,我的挚友。”
萨沙突然感觉眼前模糊一片。右眼是不断涌出的鲜红血液,左眼则是迷蒙的泪水。
眼眶的疼痛随着血管,一直通往心尖。萨沙痛得发出无声的喊叫,文特尔却一声不吭,紧紧咬着下唇,简直要把柔软的唇瓣咬下来,嘴里泛起丝丝咸腥。
纯白的光芒包裹着鲜血淋漓的眼球。文特尔拨开斯提安紧闭的右眼,将自己的眼球移入空洞的眼眶里。
他俯下。身,像古时的圣徒一样亲吻斯提安脸颊上的伤口。他右眼眶里不断淌出的血流在沉睡者苍白的脸上。
金发年轻人突然醒来,触摸脸颊上残留的血迹:“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伤口,一时好不了的。”
停顿片刻,他低声道:“谢谢。文特尔,谢谢你。”
“我很抱歉,无法与你一同下山。”文特尔紧紧绞着手,指节扭曲发白,“我已发誓要将一生献给诸神。”
金发年轻人的独眼里映着它原主。人的形象,一个穿着褐袍站在昏暗房间里的修道士。
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但实际上映照出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人。但真的是完全相反的两人吗?
“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来找你,就意味着我已经死了。”斯提安与文特尔作别,缓缓走出房间。
文特尔没有挽留。毕竟冬雪无法留住繁星。
“愿光明永远指引你!我永远的挚友!”文特尔的话消散在屋外的寒风中。
大梦将醒,萨沙可没有时间体验文特尔煎熬的一个月。终于,她找到了最关键的一段记忆。
在一个雪夜,或者确切说11月10日,文特尔与长老不辞而别,踏上通往山脚的小径。途经纷乱的村庄与嘈杂的集市,他走向通往松山镇的山间小道。
站在山脊上眺望,弥漫在松山镇三面高山的浓雾不是洁白的,而是滚滚黑烟。浓烟里包裹着橘红火光。
文特尔没有回头,一路走到镇前的路口。村庄正在燃烧,似乎烧了很久,已经没有什么活物了。
并不。一只猛兽突如其来,猛得扑在他的背上,差点把他扑倒。苍白的手扼住他的咽喉。
“如此香甜。”陌生女人的声音缠绕上文特尔的脖颈。
随即另一个看不清相貌的身影快速掠到不明女子的身后,她哽咽一声,停止了呼吸,从文特尔的背上掉在地上。
文特尔回过头去,看见一个金发女子半死不活地仰躺在地,心脏处只剩下血淋淋的空洞。噢不,不是人类,是吸血鬼。另一个金发的年轻男子蹲在地上,抓起的吸血鬼的脖颈,大口吮吸鲜血。直到吸血鬼彻底咽气,他才放下苍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