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的年轻人只有一只眼睛，而且他的右眼是湖水的蓝色，而非像吸血鬼或衍体那样闪着凶光的红色。
    “斯提安？”文特尔看到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一张面孔。
    “就在刚才，我杀死了一位吸血鬼领主。”金发男子伸舌舔去嘴边的鲜血，“莫妮卡·维克纳斯。”
    “斯提安，你……”文特尔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怪物？”斯提安笑得像春雪消融，“不入龙xue ，又怎能取到龙蛋？”
    “我……我想问你这一路走来，很残酷吧？”文特尔颤抖着，但不是因为对眼前怪物的恐惧。
    “我混入了尼古莱·维克纳斯的阵营，他是松山镇南部的幽暗森林的领主。他把我转化成吸血鬼衍体，命我除掉前来向他投诚的莫妮卡。”斯提安用与昔日一样的柔声讲述，“但他永远不会想到——”
    “我假意倾慕莫妮卡，她吸食了我的血。但我烧死了她的卫队，而且就在刚才，我趁她咽气前吸食了她的血。”
    “所以你也成为吸血鬼了。”
    “事已至此，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斯提安苦笑，露出左侧的尖牙。他拉住文特尔的袍角，就像还是少年学生时那样。
    “我相信你。我选择与你一同剿灭吸血鬼。”文特尔与斯提安向幽暗森林走去。
    这位“斯提安”的大舌音发得还是不够自然啊，萨沙想。金发男子说话像是习惯小舌音的人刻意模仿的瓦尔德东北方口音。
    文特尔与斯提安如此亲近，竟然没有发现他的“挚友”是假冒的吗！
    然而文特尔还是在金发男子的带领下，来到林中空地。他们从地下密道进入古堡，阴暗潮湿的旋转楼梯没有其他人经过，只是偶尔窜过几只老鼠。
    紧接着来到地下一层，必经之路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铁栏杆背后关押着上百个吸血鬼衍体。疯狂的红光从他们的眼中溢出，嘶嘶咒骂与呼喊与双手摇撼铁栏杆的震荡声混合。
    萨沙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分别是酒馆老板、莉莉和埃纳那对笨蛋情侣，拿着竖琴没事干乱转的吟游诗人等等。莉莉蹲在墙角咬着指甲，而埃纳抱着瑟缩的她。
    穿过走廊时，文特尔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把自己裹在长袍兜帽的阴影中，一声不发地跟着“斯提安”来到地下大厅，又从大厅另一侧的门走上通往三层领主卧房的楼梯。
    楼梯上走下一位拿着扫帚的仆人。看样子他是一个吸血鬼衍体，但神志比被关押在监狱里的清醒一些，已经度过了刚被转化的发狂期。两人走上台阶时，仆人低眉顺眼，没有过问他们的行踪。显然，金发吸血鬼的权力远高于他。
    “斯提安”领着文特尔来到领主的卧房。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把钥匙，能够打开卧房的秘法锁。
    吸血鬼领主的卧房装修非常奢华，缀着蕾丝花边的厚重天鹅绒窗帘自天花板垂至地上，外面逐渐升起的太阳光一点也投不进房内。而且与传说中非常不同的是，卧房中央并不是一口漆黑的棺材，而是一张宽敞柔软的床。床上放着一对充绒蓬松的枕头和轻盈的被子。
    “冬季上午九点，尼古莱会开始休眠。”“斯提安”看了看怀表，“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
    他打开卧室一角的衣柜，让文特尔钻进去，随即他走出房间，把门锁上。
    文特尔和一堆华丽繁复的衣服待在一起，大气不敢出。他在黑暗的柜子里待了许久，终于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响。随即传来床垫颤动、被单摩挲的声响。
    然而听呼吸声，为什么像是有两个人？
    文特尔悄悄打开柜门一条缝，看到中央的大床上躺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暗红色的被褥上，一双苍白的手扼住身下之人苍白的脖颈，大概前者是领主本人，后者是由于他的恶趣味被变换外形的猎物。
    上位者露出尖牙，探向下位者的脖颈。吸血鬼在吸血时会陷入异常专注，从而忽略外部环境刺激的状态。现在正是先发制人的最佳时刻。
    文特尔施法的能力已经达到“完全无声”的水平，不仅仅是默念咒语，而是在脑中根本不出现任何关于咒语的语言。只有非常虔诚的牧师，或是与魔网高度同频共振的法师，才能达到如此水平。即便是会读心术的吸血鬼领主，也无法识破房内第三人的在场。
    “谁？”正在吸血的尼古莱领主竟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望向衣柜。
    文特尔的施法没有完全专注，因而被尼古莱察觉了。方才萨沙捕捉到一丝飘过的思绪。
    柜门内突然迸发出刺眼的光芒，亮得几乎可以吞噬房间里的一切黑暗。绿色、瑰色与白色的光相混合，就像冬季极夜晴空的极光大爆发。
    极光跃舞。萨沙认出文特尔施展的魔法，那是只有侍奉斯提尔希昂的牧师才能掌握的至高阶法术。
    也就是说，文特尔本将成为泉音会的下一任会长。
    第23章
    绿色为主、边缘流光溢彩的光幕劈头盖脸地砸向金发的吸血鬼，同时跃动的光幕又如同箭雨，刺入吸血鬼的皮肉之中。
    很快，尼古莱和伪装成尼古莱的倒霉家伙变得千疮百孔，焦黑的皮肤和肉块脱落。尤其是尼古莱伸向文特尔胸前，试图将他的心脏剜出的那只手，竟然只剩下粼粼白骨。
    文特尔杖剑出鞘，魔晶制成的剑柄发出白光，剑刃则附上一层森森寒气，空气中的水珠凝结在剑上，形成一层霜花。
    利剑刺入尼古莱的心脏。剑尖挑出那颗破碎的心脏，在白光的照射下化作了灰烬。
    尼古莱，盘踞在幽暗森林百年之久的吸血鬼领主，彻底死去了。
    文特尔收剑入鞘，跑到被光明魔法误伤的家伙身边。烧焦的金发和皮肤，还是与方才一样。但他把那具头朝下、仅剩一口气的躯体翻过来时，他的心如同被无形之手捏碎。
    “斯提安！”文特尔急促地呼喊。
    他已经不在乎被发现了。他杀了吸血鬼领主，是时候救赎古堡中所有被奴役的人。
    治疗术的温暖白光不断从魔晶里冒出来，包裹着焦黑的皮肤。然而斯提安的伤势过于严重，就算文特尔倾尽所有法力，也无法修复那具毁坏得像劣质煤渣一样的皮肉。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斯提安包裹在层层绷带里，随着伤口的愈合，他也渐渐老去直到风烛残年。
    “文特尔……我失败了……”斯提安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声，“求你……放我走吧……”
    文特尔一剑捅穿了斯提安的心。治疗的光瞬间切换成燃烧的光，将斯提安的尸身烧成灰烬。
    “斯提尔希昂在上，请祝福我与斯提安的友谊永不凋零。”
    萨沙感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而且冰冷得像死了一样，无疑是由于法力快速耗尽。她竟然有点同情上次安托万的处境了。
    一束昏黄的光突然投到跪在地上的文特尔身前。烛台的斜影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文特尔抬起头，一个黑色长发、身形高大的吸血鬼，手持烛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来者与此前安托万在拍卖会上假扮的那个吸血鬼长得一模一样。
    吸血鬼把烛台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蹲下。身捏起文特尔的下巴，简直要把骨头捏碎。
    “不错，你的光明魔法很厉害。”吸血鬼的唇上右侧有一道疤痕，或许是出于习惯，他说话时左侧嘴唇幅度更大。而且他惯于发小舌音，应该就是先前假扮斯提安的那个人了。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斯提安。”
    “这位教友，你利用我进入领主堡，就没想过我也会利用你吗？”吸血鬼微笑时露出左侧尖牙，“还是说，你自负到认为单枪匹马就能扳倒血族？”
    吸血鬼口中的血腥味弥漫到文特尔眼前。借文特尔之身旁观的萨沙简直想对着吸血鬼吐一脸。吸血鬼血红的双唇凑近文特尔，近得可以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交叠在一起。
    文特尔侧过头去。而吸血鬼把他的头摆正：“躲什么？我又不像尼古莱，我可没有那种恶心的癖好。”
    吸血鬼掐住文特尔的脖子，尖牙即将扎入血管。文特尔从怀里取出一柄匕首，刀刃完全没入吸血鬼的心脏。吸血鬼发出嘶嘶声，猛得扭过文特尔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而文特尔狠狠咬在吸血鬼的手上。
    吸血鬼的手顺势撑开文特尔的嘴，利爪伸入他的口中。
    “嘶啊啊啊啊啊——！”萨沙发出无声大叫。
    钻心的痛。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已远去，只剩下痛觉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文特尔撕开攥在左手中的瞬移卷轴，落在皑皑白雪上。
    “发生什么了！”一个不属于记忆里的声音传来。
    萨沙睁开眼，发现安托万用凉水擦拭她的脸。她试图开口说话，发现舌头不那么利索：“啊，我，我看到文特尔的舌头是怎么没的了。”
    “还有呢？”安托万扶着她的双臂，无比关切地与她对视，不禁让人怀疑他到底是关心“教友”还是关心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