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漕船配备官舱,就位于桅杆附近,两官舱相对着。他弯腰走进没关门的那间,里头不大,一张简易床铺和一张桌案便是全部。环顾一圈,只舱壁开了一扇小窗,用纱网遮挡。舱内光线晦暗,白日里也需掌灯。
    谢攸把沉沉的包袱搁于桌案,撩袍坐在榻上。
    只听“嘎吱”一声,床板叫了。
    他赶忙起身把门关紧,两间官舱仅相隔两尺不到的过道,怕是任何响动都能被听见。
    对面没什么声音传来,倒是他这边,床板像跟他有仇似的,动一下叫一声,便是他不动,但凡船动作大点它也要叫,着实令他尴尬不已。不过,他很快就不介意床板的声音了。
    “呃呃,呕——!”
    谢攸是宛平县人,而宛平属顺天府管辖,进京自然无需水路,即便步行也就半日至一日功夫,没吃过赶考的苦,亦不曾奔走长途,对行船的认知仅限于元宵节积水潭上的画舫。
    尽管香囊每天要闻八百遍,生姜也嚼光了,总归都不好使。他如今方知乘舟之艰,只觉胸中气逆,喉间酸涌,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个一干二净。好在漕船夜不许行,还有喘息时间,但总是刚缓过来,又马上不行了。他也没力气出去,身处幽暗官舱,亦不知日月流转。
    这天又有人来送水,谢攸便问道:“过去几日了?”
    “回学宪的话,”运丁说,“行船已有五日,今日过杨村,明日可抵天津。”
    “竟已是第五日了,可五日也不过到天津,都还没出北直隶……”谢攸扶了扶额。
    运丁见他面容痛苦,提议道:“学宪莫不如出去看看,目注远方,可解舟眩之苦。”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谢攸强撑着走出了官舱。
    正值晌午,长空万里,金乌高悬,放眼望去,运河上舳舻不绝。
    谢攸沿船舷从船尾走至船头,火塘便搭建在此,三面用木板阻挡,里头架起吊锅。这会儿正有运丁在生火做饭。
    第2章
    裴泠迎风站在甲板上,一身束腰窄袖的黑衣劲装,外罩皮甲,腰间那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银饰正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她很快转身走下来,两人默契地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上差,您的饭食做好了,还是送进官舱吗?”
    说着,运丁端起盘子。行船伙食列盘盈桌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盘子里能有米有肉有菜已算高规格了。
    “给我吧。”
    裴泠伸一只手接来,端着便往船舱方向走。行经身侧时,谢攸稍往旁边让了让。
    “学宪,您的也好了,替您端进去?”
    谢攸摇摇头:“不必,今个我在外头吃。”
    运丁便起身拿来矮凳:“学宪,您坐。”
    谢攸坐了下来,抬头遥看远方,视线廓然朗清,两岸居民聚居,市肆鳞次。
    “这里是杨村?”
    运丁回道:“正是杨村,学宪是第一次下江南?”
    他点了点头。
    “怪道呢,初乘远舟有呕逆之状太正常了,待过五六日便会好转,学宪再熬一熬,”运丁递去一杯水,“学宪不过弱冠之岁吧?”
    谢攸答说:“年方二十有三。”
    “学宪有卫玠之风骨,宋玉之神韵,果真是风华正茂时!”运丁咧着嘴,露出白牙,笑容淳朴又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你叫什么?”谢攸问道。
    “赵铁山,学宪叫我铁山便好。”
    “铁山,承蒙谬赞。”
    又有几个运丁闻声围上来,铁山一一介绍,稍聊几句后他们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有问必答,很是谦和好相处。
    铁山由衷道:“学宪不似其他大人峨冠危坐,与我等军户杂处,还如此平易近人。”
    “学宪是哪年进士及第的?”忽而有人问道。
    “去年。”
    那人旋即奉承:“学宪弱冠之岁便摄提学要职,圣上何等器重,说不定能封疆入阁哩。”
    “来日就是我们大明最年轻的阁臣。”铁山一壁笑呵呵地附和,一壁把米袋子拉开准备煮饭。
    谢攸见那堆米粒表面有几处毛毛的黑色斑块,已是霉变了,而他们仅是稍作清洗便投入锅中熬煮,便问:“你们怎么吃发霉的米?”
    “回学宪的话,我们这船的运丁俸禄都被扣完了,只能食霉米。”铁山想了想,又说,“学宪放心,这口铁锅都是先给您和镇抚使煮吃食,我们煮过后也会用清水洗刷干净。”
    谢攸只问他:“俸禄为何被扣?”
    讲到这个,那就有得好说了,运丁们的抱怨就像洪水找到决口,轰鸣着冲出来。
    “漕粮正粮每缺一斗,本可从耗米中扣,奈何每过闸关钞关,官吏层层盘剥,犹如细沙过漏网,哪还有得剩?耗米扣尽,漕粮但凡有损耗就得扣我们的月粮行粮,到京仓时他们那帮吏员用小底大口铁斛验收,一石漕粮仅能装六斗,这让我们把月粮行粮扣光也补不齐正粮啊!”
    “唉!漕粮抵达京仓后,还要孝敬茶果银给斛工和经纪,否则他们有一百种方式让漕粮验收不过,什么受潮了,掺土了,要重新晾晒,要筛出泥土,否则别想入仓。如此一遭下来,八成就滞留京师了,不仅食宿自费,还得付滞留费给仓场总督衙门,呔!”
    “还有那帮在通州张家湾贩卖粮食的奸商,一群黑了心肝的豺狼!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运来这么多粮食,专就做漕军生意,一旦有一艘漕船验收不足额,他们便高价卖出,我们付不起,不得不去借京债,最后沦为债奴!此次未及时南返,我们已是倾覆身家!”
    “还没完,待回了苏州卫,等着我们的就是罚俸降级!”
    谢攸为官满打满算刚要一年,对漕运诸事确实不清楚,如今乍听漕军士兵的真实境况,唏嘘不已。他伸手制止铁山煮霉米:“船上不是有粳米,也有新鲜蔬菜和猪肉,你们去拿些出来煮。”
    铁山赶紧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学宪,这些都是用您和镇抚使的廪给购入的,是你们吃的,我们运丁不能动。”
    谢攸道:“把我那份拿去吃不要紧,若不足就来我这儿支取银钱,停泊时再买便是。陈腐之谷,蚀人五脏,乃毒邪之物,不可再食。”
    “学宪,您真是一个好官,其实……”铁山半抬着眼,试探地问,“为解决漕军债务问题,朝廷也允许我们南返时附载土宜,譬如北直隶的枣子栗子,山东的棉花。若学宪允许,可否让我们在天津和济宁带些土宜回苏州售卖?”
    谢攸自然道好:“既是朝廷允许,有何不可?”
    运丁们闻言,顿松一口气,神情无不雀跃。
    *
    又过几日,晕船症状大有好转,身体好受之后,便也有了发现美的眼睛。谢攸不再蜗居官舱,白日里基本都在外头。
    在天津停靠一夜后,他们继续南下,途经有“沽上小扬州”之称的杨柳青,果真一派江南景,杨柳依,燕双飞,舟自横。
    所以真正的江南又该是如何景致?
    烟雨朦胧,撑起一把油纸伞,听雨水打湿屋檐,看乌篷船儿逶迤前行。文人笔下总有一个江南,待抵达南直隶,恰是春三月,谢攸十分向往。
    偶尔他也会在甲板上碰见裴泠,点头之交,连说话都省了。
    这日,他们到达济宁。
    运丁们在落铁锚,谢攸则站在船舷上感慨:“济宁是个好地方,孔孟之乡,人文渊薮,八圣皆诞生于此,诗仙李白也在这儿住了二十余年,写下许多名传千古的诗词。”
    铁山笑得憨厚:“学宪,今夜我们就宿在济宁,您也可以下船走走。”
    谢攸提了提袖摆,声音里透着兴奋:“好,那我便下去走走。”
    甫下船就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竟是裴泠。
    她缓步而至,说道:“济宁有家医馆,卖的古法药贴可解舟车眩晕之症,不若我带学宪前去?”
    谢攸作一揖:“多谢镇抚使关心,某已大好了。”
    裴泠不言,抬手一请,无形之中带着压迫,他无法,只得跟上。
    运河城镇大多经济昌盛,济宁街头百货云集,商民攒聚,所见皆是一片繁荣之象。
    两人本是一前一后的走位,裴泠在前,谢攸在后,奈何她越走越慢,于是他也慢了下来。与其他急行的路人一比,二人走得就像黏糊糊拖在地上的蜗牛。
    走着走着,裴泠忽地笑出一声,顿步转身:“我与学宪至少要共处两月,学宪不必终日拘束。”
    谢攸抬袖咳了咳:“某并未拘束。”
    裴泠闻言又往前走,这回他只能与她并行了。
    “学宪八岁便能览典籍通章句,以奇童被荐为翰林院秀才,而后更是不负众望,三元及第,陛下很是赏识。”
    谢攸朝北京方向拱手作揖:“蒙圣上谬赏,微臣惶愧难当。”
    “南北直隶的提学御史是大差,往年提学官选人除了行检庄饬、学问该博外,还得年届而立之岁,盖因年轻缺乏办事经验,学宪可知陛下为何让你提学南直?”裴泠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学宪文章优赡,陛下期盼学宪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有能力有魄力将想法落于实处,只是学宪或许先得学会一件事,”她看向他,“莫要只听他人一面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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