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随即扬声唤人:“宋长庚,还不来?”
    “来了来了,欸你这人,你老扒拉我做什么?”
    宋长庚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摆脱伙计的拉扯,赶紧跑过来。
    掌柜抢步上前拦着,扭头对裴泠道:“罢罢罢!这件直身五十两,成交了!权当与贵人结个善缘,日后若贵人想买新衣,还望常来照应小店则个!”
    裴泠也干脆,回了一笑:“掌柜如此爽利,今日这善缘自是结下了的。”
    掌柜叹口气,问道:“贵人可是要包起来?”
    “不必,让他试试先。”裴泠朝谢攸站的方向努努下巴。
    “我就知是买给这位公子的,二位是……?”
    “姐弟。”
    “怪道呢!方才打进门我就瞧着二位长得相像,果真是姐弟。”掌柜复将案上那件直身捧起,笑着递了过去,“公子且快去试试,若是尺寸上略差些,我立时令裁缝来改,包管称心的。”
    谢攸急声推拒:“我不要!”
    “嗳哟!”掌柜抬掌就拍在他背上,砰一声闷响,“这是姐姐特意给你买的,收下便是了,岂有推辞的理?我若得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姐姐,便是在梦里也要笑醒过来,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呢!”言着,就把衣服塞进他怀里,“还不接着,快换去,没的白辜负了你姐姐的心!”
    谢攸被掌柜这番话生生架在那儿,只得看向她,使劲摇头。
    裴泠口里嘣出一个“去”字,表情没有一点商量余地,语罢又转头对宋长庚说:“你也一道去,把身上这脏衣服换下来,过会儿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
    谢攸本就长得俊,如今换上这身行头,便应了那句“人靠衣装马靠鞍”,打从成衣铺出来,一路上不知引了多少人侧目。
    “学宪,这身可真衬您!”宋长庚是由衷地称道。
    “多谢。”谢攸扬唇勉强对他一笑,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岂能不心事重重?五十两银足有三斤,那么沉甸甸的一袋银子给出去,就换来身上这件轻飘飘的直身,她心不心疼他不晓得,反正他是心疼死了。
    三人正并排走在城中热闹处,日影西斜,将落未落,街上车马喧阗,一个青布缠头的挑担小贩,口中道着“借过借过”,一溜烟从谢攸和宋长庚中间穿了过去。
    经小贩这一挤,他与裴泠站得便又更近了些。谢攸很想问问她,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赠他这身衣裳,但碍着宋长庚在旁,不好意思开口,却也忍不住几度瞄她。
    裴泠斜他一眼:“看什么看,有话就说。”
    “我——”
    “好长的城墙,”宋长庚忽然出声道,“一眼望不到头,走了这半日,怕是一半都未走完。”
    他这无心一说,那两人之间的对话便也止了。
    谢攸循着宋长庚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墙垣连绵,彻底把金乌压了下去,半丝霞光也透它不过,那城根底下,便徐徐漫起了一片黑沉的阴翳。
    “当年太祖建凤阳中都时先后征调了几十万军卒匠役,说起来这皇城原是比北京紫禁城更大更气派的,光是午门即是北京的两倍多宽,连御街也都是以汉白玉铺就而成。”
    裴泠接过谢攸的话头:“可惜当年劳民伤财,费那么大劲建的中都皇城,现在却成了牢狱。”
    “大人,”宋长庚探出身子问她,“那现在这凤阳高墙里头还关着人吗?”
    “当然,”她回说,“朱济熿的后裔都还关在里头。”
    “怎么可能?”宋长庚讶异,“朱济熿不是永乐年间的晋王吗?怎么可能现在还有后裔在高墙里?”
    裴泠也看向那面城墙,冷声道:“凡被关押的亲王和亲王子嗣,朝廷都会配发使女,这些使女除洗衣做饭照料起居外,为防止宗支断绝,她们还要给无子嗣的罪宗侍寝,以确保其血脉得以延续。”
    宋长庚本想说什么,喉头滚了滚,索性狠狠啐了一口,骂道:“驴毬的!”
    第50章
    黄轩楼是凤阳城中生意最好的酒楼,每日里一到正膳时辰,大堂之内便座无虚席。此刻里头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裴泠要了一个二楼雅间,坐下先溜了眼食牌,又听堂倌唱菜,点下一桌丰盛的席面。
    “就这些,再烫一壶热酒来。”
    “得嘞!客官们稍坐,好菜片刻便来。” 说着,堂倌将那食牌往胳肢窝下一夹,转身打起帘子,一阵风似的去了。
    不一时,便有小二来上菜。
    因点了满满一席面,足供四五人之量,宋长庚起先只拣些近前的菜,待二人大人搁箸用毕,见满桌珍馐尚余大半,便也放量吃起来。只是一下放开肚皮,又吃得撑住,竟闹起了肚子。
    待宋长庚一走,雅间里便只剩她俩了。谢攸心下辗转了几个来回,还是决定开口。
    “镇抚使。”
    裴泠抬头望过来。
    “自古无功不受禄,我于镇抚使并无半分微劳,这件直身委实太贵重,我思前想后,是断不能收的。明日容我把此衣退回铺中,再将银两原封送还。”
    裴泠料到他定还有一番推拒,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你若偏要去退,就是打我的脸。”
    “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是……”谢攸伸出手比划,“五十两啊,五十两就买一件直身,这不是敲竹杠吗?”
    “五十两银子买下,倒也不算讹人。”裴泠笑了笑,不厌其详地道,“苏绣劈丝极细,针法又繁复,这件直身上头绣的山水画纹样得耗费绣娘数月功夫,单工钱就五六两银子了。且这料子也是上好的,约莫十两一匹,一件直身袍子少说也要两匹料,如此算来,本钱就近三十两。若真如他所言请的是织造局退下来的高手绣娘,那成本要四十两往上,这都还没算诸如商税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断道,“你且宽心,难道我还不知轻重,为件衣裳掏空银子?再说了,我是一人挣钱一人花,不似旁人,有家有室有牵绊,有时花钱也就不为别的,只图个开心。这件衣裳你穿上鲜亮,我瞧在眼里也欢喜,那钱花得便是值得。你别费那功夫替我心疼,有钱不花,难道我还巴巴地攒着,带进棺材里去?你就当是还那壶红糖水,这总成了?”
    谢攸闻言竟是有些恍惚了,前些时日受尽了冷眼呵斥,今日忽蒙她赠衣,此刻还被软语相待,这般天上地下的差别,他简直不敢相信。
    裴泠瞧着他那呆样,笑道:“你傻了吗?”
    他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躲闪她探究的目光。
    “镇抚使是真不喜欠人情。”
    裴泠回他道:“你不是也说讨厌别人欠你,一想到有人欠着你就想让她立马还了吗?”
    她竟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她这是在跟他打趣吗?
    谢攸心里琢磨起来。
    今日种种迹象是不是代表,她不再生他气了?
    是的吧?若当真还厌他,何苦费心遮掩?横竖他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才懒得藏情绪。
    这般想着,谢攸顿觉先头因遭冷遇而打下的心结,至此是松脱了,身体似乎也变得轻快许多。
    她终于恢复正常了,这真是太好了!
    他在这头自顾高兴,却见那头玉壶一斜,酒液汩汩入盏。
    谢攸见状,连忙将手悬在她酒盏上头。
    “别喝酒了。”
    裴泠端起酒盏的手一顿。
    “我已是少喝了,”她说,“这还是热酒。”
    谢攸不挪开。
    半晌后,终是妥协了:“好吧,那不喝了。”裴泠道。
    “嗯。”他含笑收回手,“这时候饮酒对身体不好。”
    她飞他一眼:“啰嗦。”
    谢攸握拳抵唇轻咳,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或是近了,距离吗?言语里的熟不拘礼,也有了一些能互相打趣的话,吵架还能拉近距离?也是怪。
    不过,这感觉很好,他说的是吵完拉近距离后的感觉。但现在感觉虽好,日后还是不要再吵架了。
    脑子里一阵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谢攸倏然想起了成衣铺掌柜的那番话。
    他没有姐姐,不知有个嫡亲姐姐是什么感受,或许也是如她今日这般看见什么好东西就想买来送他?
    等等……
    ……她不会真把他当弟弟了吧?
    *
    窗外一轮月悬在檐角,清辉淋漓洒在青石阶上。几个醉客道着“改日再叙”,脚步踉跄地没入夜色中。他三人跟在后头出来,拐了个弯,径往隔壁客栈行去。
    裴泠要了三间上房,今日一路奔波,皆颇为劳乏,时候也不早了,便各自归房安歇,待明日清晨再出发。
    是夜,灯烛俱熄。
    谢攸躺在床上欲入睡,四下里唯有更鼓之声遥遥传来,一声接一声。正值朦胧之际,忽有一缕熟悉的沉香飘飘然钻入他鼻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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