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吴信中听罢,点点头,起手抱了一拳:“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受教了。”
    裴泠拿起酒坛为他筛酒。
    吴信中见状,连忙抬手虚挡:“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不敢当!”
    “酒桌上,吴总兵客气什么?”裴泠说着,也给自己满上。
    吴信中嘿嘿一笑,两人随即又举碗对碰。
    两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便敞开了。吴信中把酒碗一搁,直言道:“裴提督,不瞒你说,早先那会子,我还是挺怕跟你打交道的。”
    裴泠笑问:“这是为何?”
    “累啊!”吴信中一拍大腿,“跟你说话忒累!总觉你话里裹着话,弯弯绕绕的,我个大老粗,又哪里听得懂你话里深意,这感觉就跟当年上学堂被先生逼着解诗文似的,”他摆了摆手,“欸呀,我是最头疼这些的了。”
    裴泠含笑道:“吴总兵,你且放心,从今日起,我保证有一说一,绝不来虚的,如何?”
    “那敢情好!”吴信中朗声道,“裴提督是个痛快人,来,就冲你这句话,再走一个!”
    说罢,他已主动抱起酒坛,将两人的碗再次斟满。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地就扯到了露梁海战,这是万历朝鲜之役的终局之战,也明军水师战史上最辉煌夺目的一页。
    万历二十六年冬,大明水师提督陈璘麾下六百余艘战舰,与朝鲜名将李舜臣的百余艘战船,组成一支总兵力超二万六千人的联军,于露梁海峡布下天罗地网。他们的对手,是万余名以悍勇闻名的日本武士,并五百余艘敌舰。
    这是一场歼灭战。
    战斗由明军天字号大将军炮的怒吼撕开序幕,霎时间,数百艘福船上的千门火炮同时雷动,火铳喷筒齐射,钢铁暴雨直坠敌阵,露梁海峡焰光冲天。日本悍不畏死的武士道精神在巨舰和重炮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薄纸。
    血战持续至正午,日军溃败如山崩,海面上浮尸如筏,联军击沉、俘获日舰逾三百艘,溺斩倭兵无算,日本水师就此元气尽丧。
    此役之中,年逾七旬的抗倭宿将邓子龙,率两百亲兵与倭兵白刃搏杀,力战殉国。朝鲜名将李舜臣亦战殒阵前。联军损兵四五百,歼敌逾一万之众,令日军几乎全军覆没。
    讲到这里,吴信中真是激动了。没有一个军人提及这些能够平静,这一战,打出了天朝上国的风采,他只恨自己生不逢时,若能投身如此战役,死亦何憾!
    “吴总兵,这就是大明水师,”裴泠抬起眼,“这就是天朝威严。”
    吴信中闻言,心头那股激荡的热血久久难平,回去后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裴泠半句不提当下,只和他谈曾经的大明水师有多辉煌,曾经的南兵有多厉害,可越是这样说,他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很显然,而今的浙师已不是当年的浙师了,嘉靖年间因倭患严重,南兵被锤炼得悍勇无比,万历一朝余威犹在,尚能维持,可时值今朝,沿海承平日久,武备渐弛,兵骄将惰,再来一次嘉靖的大倭患,浙江能顶住吗?若真有一日,需要他们这支水师开赴远洋,他们能打出下一个露梁海战吗?
    这一想,吴信中就更睡不着了,从床上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第130章
    北京,紫禁城。
    朱慎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一只手臂横在腹间,抵着另一只手的手肘,而那只手里则捏着从浙江加急呈送上来的题本。
    邓迁侍立在他身后,正替他轻轻捶着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展开的题本上。
    “制海权……”邓迁喃喃念了出来。
    “你说说,”朱慎思忽然开口,“这制海权是个什么东西?”
    邓迁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谨慎又恭敬:“回陛下,奴婢愚见,这制海权大抵就是海上官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茫茫大海也该是咱们大明的疆域。何人能行船,何货可流通,何处可停泊,都得由我大明说了算。”
    “是这么个意思,”朱慎思点头,曲起指节在“重振水师”四字上敲了敲,“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落到实处就一个‘钱’字。”言罢,就把那题本啪地撂在御案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邓迁。
    “欸你说,朕之前派她去东南,是让她干什么来着?”
    几乎在撂下题本的同一瞬,邓迁便已停手退开半步,此时更是俯身恭答:“陛下当初的旨意,是命裴镇抚使查勘倭情。”
    朱慎思扯着嘴角笑一声。
    “倭情呢是半字未报,光在浙江巡了巡海防,倒给朕写来这许多字讨银子,还张口闭口制海权,一个个的除了变着法儿伸手要钱,还会干什么?”他越说越气,“朕看她是到了地方,查勘一番,发现倭寇不过是残寇余孽,与往年无异,这下不好交差了,便写了这么一篇冠冕堂皇的东西上来,好叫朕知道,她没闲着,是在深谋远虑呢!”
    邓迁使劲儿点头:“陛下圣明烛照,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依奴婢浅见,既然她差事办得不甚妥当,不如就召她回京?”
    “召回?”朱慎思眉毛一挑,语气不善,“她如今在哪,你让她回来?”
    邓迁顿时会意,噤声不敢再多言。
    “待她到了广东,再传旨召还吧。”朱慎思揉了揉额角,“朕也真是着了她的道儿了,你说当初怎么就……”他摇摇头,叹道,“朕后来细细思量,越发觉出不对,那会儿也不知怎的竟被她三言两语给绕进去了。”
    邓迁想说什么,抿了抿嘴,还是不说了。
    *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里呼啦啦跪倒一片,司礼监随堂太监贾振元奉旨南下,此刻正展卷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静摄深宫,而念无一时不在四海,近览浙省奏牍,知海波晏平,朕心甚慰。特循先朝成例,遣内官赴舟山,致祭于东海之神。钦此——”
    苏元忭伏地听旨,一时感到懵然。这祭祀海神,向来是逢飓风大作或海疆不靖之时,朝廷方遣大臣或内官前来焚香祷祝,祈求神佑。可这圣旨里偏又说“海波晏平”,海波晏平,那祭什么海神呢?再想起前头派裴泠来巡视海防时,圣旨上分明写着“东南告警,朕甚忧之”,他们这也没干什么,怎的前脚还“甚忧”,后脚就成“甚慰”了呢?
    宣读罢,贾振元满面春风地将卷轴收起,抬手虚扶:“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众人谢恩起身,官袍窸窣,旋即纷纷面露笑容,围拢上去与贾振元寒暄。
    贾振元噙着笑,从容应酬,待寻得个间隙,便从人堆里脱身,踱至裴泠跟前。
    刹那间,堂上原本的寒暄声似乎微妙地低了几分,众官员虽仍假作攀谈,那耳朵早都悄悄竖了起来。
    “裴提督。”贾振元笑吟吟地先开了口。
    “贾公公。”裴泠亦含笑相应。
    贾振元先低头理了理袖,而后抬眼望向堂外天色,忽地感慨:“到底是江南地界,这时节若在京城,早该裹上厚袄子了,怪道文人墨客总要说江南好,这趟南下,可算让咱家也见识了。”他扭头看她,意味深长地道,“说来,还是托了裴提督的福呢。”
    在场的全是人精,将圣旨与贾振元的话两相对照,顷刻便品出了弦外之音。圣上哪里是真想祭海神,分明是圣心不悦,借祭祀之名,在行敲打之实。“甚忧”转为“甚慰”,莫非是圣上觉得倭情不足为虑,要她行事收敛些,莫要兴师动众?如此看来,这位裴提督在御前,也是如履薄冰哪!
    裴泠听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官场,许多话也不必说破,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了,贾振元见她领会,也不再赘言,同样回以一笑。
    *
    舟山,龙王庙。
    但见庙门洞开,内里烟气缭绕,祭台上三牲皆覆黄绫。贾振元净过手,焚上高香,行毕三拜九叩大礼,便展开祝文,抑扬顿挫地诵读起来。
    庙外乌泱泱围满了人,裴泠站在外头,正望着里面繁琐的祭祀仪程。
    宋长庚移步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大人,圣上为何突然遣了位内官来祭海神?”
    “遣来警告我的。”裴泠回道。
    “警告?”宋长庚一愣。
    “嘉靖年间,张经总督东南沿海军务,专责讨倭。转头,世宗皇帝便遣了工部右侍郎赵文华,以祭海神为名南下浙江,明为祭祀,实则是来监督张经的。”裴泠道。
    “那圣上为何突然要警告你?”宋长庚不解。
    “前些日子上了道折子,可能把他惹毛了。”
    宋长庚闻言有些紧张:“那圣上……”
    她转头笑了笑:“没事,他不过敲打一二,实则不会如何,纵有万般不满,眼下也不会把我召回去。”
    “这是为何?”宋长庚追问。
    裴泠便道:“他新登大宝,最重声名,行事难免瞻前顾后,既命我巡视浙广海防,如今我尚在浙江便急急召还,岂不是自损颜面?天子英明决断,如何能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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