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庚沉吟着:“若换作是我,恐怕压根猜不到这祭海神的背后,是圣上在敲打。”
裴泠侧目看他:“决定进官场,就必须学会这些,光凭一股子莽劲埋头做事,是不行的。”
宋长庚苦笑:“我只怕自己不是这块料,大人或许高看我了。”
“不必妄自菲薄,”她道,“路都是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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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门水寨的操练场上,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吴信中这些时日天天亲临督练,严苛得不近人情,莫说底下兵丁,便是汪其勤和刘永也被他这阵仗弄得是半点不敢松懈。
裴泠站在操练场外缘,目光与他遥遥一碰。吴信中见她似有话说,便摆手令副官继续督操,自己大步走了出来。
裴泠见他近前,便含笑问:“吴总兵,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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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落日西沉,将海面染得金红粼粼。
“吴总兵,”裴泠道,“先前在浙江沿海流窜的那股倭寇,可否与我细说一番?”
吴信中脚步缓下来,沉声道:“裴提督,我知你心中存疑,非我吴某推诿卸责,但依我之见,这伙倭寇与往年那些残部流寇并无二致。大汛期间,倭寇初从东洋渡来,尚未劫掠,攻势往往最凶。可前番那伙不足百人,只在台州沿海游弋,撞见我水师兵船,未及交战便四散溃逃。许是从广东一带北蹿而来,到了江南地界,不过是存着能掠则掠,不能则走的心思,唯恐真与我军硬碰,反倒血本无归。在我看来,这就是寻常残寇的行径。”
裴泠点了点头:“好,我了解了。”
两人缓步并行于海边步道,天际的云像铺开的棉絮,连成茫茫一片,抬眼望去,远处峰峦与那片赤金色的火烧云仅隔咫尺。
吴信中忽地顿步,侧首道:“快日落了,不如在此稍候片刻,从这个方位看,景致最好。”
裴泠笑了笑说:“也好。”
两人便倚着一块半人高的礁石,静待那轮红日没入海平线。
吴信中默然半晌,道:“裴提督,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日跟你喝完酒,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扪心自问,若以如今浙师的境况,是断然打不出露梁海战那般煊赫战绩的。”
“吴总兵,”裴泠缓缓开口,“自万历朝鲜之役后,倭寇是一年少过一年了,一则是日本确实被我们打怕了,二则也和其国政与掌权者意向有关。东南沿海承平日久,可这承平于海防而言,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朝廷的重心一直是放在辽东的,于海疆防务,向来是无事时苛敛资源,有事时恨不得你立马能以一当百。水兵也历来是急选快废,倭寇猖獗便紧急募兵,待防务不急,又觉养兵靡费,为减饷省粮就行裁汰或改去屯田。可养这些水师所废银两,与倭寇破关劫掠造成的损失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庙堂诸公宁可省下眼前这笔开销,将隐患埋于将来,只盼天佑海疆,永无大患。”
裴泠转过脸看他,神色认真:“这些是上面的政策,地方将帅没法干预,唯有服从,但我们还是可以在有限的资源里,将手头这些兵,练到最好,训到最精。倘若因上头政策弛懈,地方守将也跟着松懈麻痹,那就真的不好了。”
吴信中沉思良久,方郑重道:“听君一席话,受益良多。”
裴泠颔首一笑:“我只是来沿海巡视,并不能改变什么,浙师能成什么样子,全靠总兵大人。”
吴信中闻言,眉峰一扬:“裴提督也莫要小觑了吴某,你用一个月便能将沙民练成这样,我老吴又如何不能?我这人一旦较起真来,那可不一般。待你下回再来浙江,我保证让你见到一支脱胎换骨的浙师。”
裴泠展笑道:“我自然信得过总兵大人。”
吴信中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适才在路边小摊买的鱼饼,撕作两半,递过一半来。
裴泠也不推辞,伸手接过。两人相视一笑。
大口咬着自己那半块饼,嚼了几下,吴信中忽然问:“裴提督,冒昧问一句,今年贵庚?”
裴泠也咬下一口:“二十有五。”
望着那轮愈沉愈圆的红日,吴信中由衷叹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夕阳缓缓下坠,两人倚着礁石,就着漫天霞光,一口一口吃着手中鱼饼。但见海天之线,余晖渐收,天穹褪去颜色,夜幕如轻纱般垂落而来。
第131章
提学这差事,让谢攸有了行万里路的机会,从北京一路南下,宿州、南京、松江,如今到了苏州。
姑苏城里,吴侬软语,烟雨朦胧,小桥下舟影轻摇,流水绕着一户户人家,荡过窗下阶前。
此地风流,不止于闻名天下的苏样绫罗,更在清雅别致的苏作家具,乃至那移步换景,将天地收于一隅的苏式园林。他有幸造访了几处,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三日前科考毕,这些天谢攸便埋首于阅卷事务之中。
虽忙,但几乎一有空闲就会想起她,想她此刻在何处,可已离开浙江?接下来是往福建去,还是径直南下广东?上回匆匆一面,竟忘了问她之后的行程。思及此,他叹了一声,总归是离他越来越远,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苏州府学的训导忽地推门进来:“学宪大人,学衙外有人寻访,说是您的母亲。”
谢攸一时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待那训导又重复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倏然起身,急步出去。
还未行至府学门首,便遥遥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石阶旁,不是他娘还能是谁。
“娘?”谢攸忙迎上前,“你……你不在北京,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母颜正音闻声抬头,一下看见日思夜想的儿子,激动得眼泪花都要下来了,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儿啊,你在江南可都安好?你都不知娘这些日子这心里头有多慌,自打接着你从南京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这都多久没音讯了?娘是成宿成宿睡不着觉,成天介提心吊胆的,只怕你有个好歹。”
谢攸温声道:“娘怎的胡思乱想,儿子能有什么事?”
颜正音眼圈又红了:“新帝登基,朝堂上定是风波不断,万一……万一牵连到你呢?偏偏又老没个信儿,娘能不怕吗?”
他闻言便心虚了,后来在南京发生太多事,待到松江方才记起寄信,许是那信还未到京,娘便已南下。
“对了,娘怎知我在苏州?”
“娘哪儿知道啊,”颜正音轻叹道,“原是先到了南京,他们说你去了松江,等到了松江,这才打听着你来了苏州,还好这回总算赶上了。”
谢攸神色愧疚:“娘赶路辛苦,是儿子的不是。”
“是娘没先知会你,哪儿能怪你呢。”说着,她试探地开口,“儿啊,这个……娘有件事得跟你说。”
“怎么了?”
颜正音犹犹豫豫地:“这回……这回南下还是你远房表妹陪着娘一道来的,她叫虞鸢。”说着,目光示意站在不远处街边柳树下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淡青衣裙的年轻女子,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略略抬头瞄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谢攸望向那处,看见的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孔。他蹙眉道:“什么远房表妹,我怎么一点都知道?”
“呃……是极远的远亲,平常不走动,你不知道也正常。”颜正音细声细气地,“这一路南下小一个月工夫,又得乘船又得坐车,娘一个人哪儿行呢?就请鸢儿作伴照应着。”
谢攸垂目看她,把颜正音看得渐渐低下头去。
“到底是谁?”他问。
颜正音声气更弱了:“是你远房表妹……”
“真的?”
她抬眸偷偷瞅他一眼,又慌忙低头捻起袖口:“呃,真的呀。”
谢攸不再追问下去:“眼下还有事,晚上回去再细说。我先让人引你去我住处安顿,你在这儿等一等。”
颜正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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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谢攸到点便下了值。
因本地察院还在修葺,此番在苏州,他便赁了一处清静小院暂住,不过近来公务繁冗,他也多在府学将就歇宿,鲜少回这小院来。
推门入院,颜正音正在洒扫,见他回来,立即搁下扫帚迎上前。
“儿啊,我瞅着那厨房冷锅冷灶的,连根菜叶儿也没有,你平常都在哪儿吃啊?”
“有时在府学膳堂,有时在外头随意用些。”谢攸回道。
“那哪儿成啊,”颜正音关切地说,“官厨大锅饭能有什么油水,外头馆子也未必干净。得,娘这就去买点儿菜肉,晚上好好给你做一顿,你这附近有卖菜割肉的地儿没有?”
“有是有,”谢攸望了望天色,“只是这个时辰,怕也买不着什么新鲜好菜了。”
“不要紧,有什么买什么,娘总能给你捣鼓出几个菜来。”说着,便想起什么,“你先等等啊,我喊鸢儿一块儿去。”言讫,颜正音转身就往厢房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