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乌力吉此刻是什么表情,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
“对,早睡早起!明天、明天还有事!”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睡榻,一把扯过最大最厚的那被子,看也不看对方,直接就胡乱往身上一盖,然后整个人迅速面朝帐壁蜷缩起来。
裹紧之后,屏住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程戈在厚重的被子下,睁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咫尺之遥的帐壁纹路。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如同惊雷炸在他紧绷的耳膜上。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乌力吉已经离开的时候,突然身上的皮被被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紧接着,身侧的被褥微微下陷,一个带着凉意和草原夜寒气息的高大身躯,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程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他继续装死,连眼珠都不敢转动,维持着僵硬蜷缩的姿势。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程戈差点睡着了,身后的人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先是衣料的窸窣,然后是身体的重量向他这边缓慢倾斜。
接着,一条结实的手臂,轻轻地搭在了他裹紧的被子上。
程戈的身体猛地一僵,活像被蟒蛇缠上一般。
然而,这还没完。
他感觉到乌力吉似乎在调整姿势,额头缓缓地带着迟疑地靠近。
最终,一小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程戈后颈裸露的一小片皮肤。
那气息灼热平稳,却像千万只蚂蚁爬过后颈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所有的伪装,在这过于亲密的接触下,濒临崩溃的边缘。
“呼——” 程戈终究是没忍住,一把掀开了蒙头的被子。
他迅速转过身,在昏暗跳动的炭火光线下,正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乌力吉的脸。
乌力吉显然没料到他突然的动作,表情微微一愣。
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收起的柔和。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乌力吉看着程戈,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几秒。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吵到……你了?”
程戈胸膛里那股因对方骤然靠近升起的烦躁,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他想发作,可所有冲到头脸的怒火,在撞上乌力吉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睛时。
就像烧红的铁块猝然浸入冷水,“嗤”地腾起一片白气,只剩下硬邦邦使不上力的憋闷。
这让程戈憋在嗓子眼的火气,发不出来,又咽不回去,噎得他难受。
他张了张嘴,预想中的质问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却拐了个生硬到可笑的弯,变成一句和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干巴巴的问询:
“那些……前几天被抢走的牛羊,”他目光虚浮地掠过乌力吉的肩膀,投向黑暗中的某一点,“怎么样了?能……要回来吗?”
话音落下,乌力吉显然也愣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程戈脸上。
程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乌力吉没有立马回话。
此时的沉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本就凝滞的空气上。
“……不一定。”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他没有敷衍程戈的意思,而是真的不确定。
毕竟以呼图克那独裁的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能妥协。
而且就算是妥协,恐怕日后也要让乌力吉脱层皮。
第400章 取而代之
空气弥漫着一丝凝重,淡淡的火光映出一片昏黄的光影,时不时晃动几下。
“你……”程戈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几乎是微不可微,带着一点气音,“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乌力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双在昏黄光影下原本凝重的眼眸,在听到最后四个字时,骤然缩紧。
帐内的空气,从凝滞变成了冻结。
取代……呼图克?
乌力吉的目光像沉甸甸的探针,刺进程戈的眼眸深处。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经过塔娜夫妇的死,他这个外人也看清了兀尔哈部甚至是整个北狄的结症所在。
一味退让,忍气吞声,只会让境遇越发艰难。
弱肉强食,想要破局,就不能再守着旧日的疮疤等它化脓。
必须要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快刀,劈开这潭死水。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谁都不敢先动,谁也不愿做那把可能折损的‘刀锋’。
而程戈的话,只是撕开了平和的假象,将草原残酷的权力博弈与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摊开在乌力吉面前。
帐内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乌力吉依旧沉默着,放在程戈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那道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刺目。
良久,乌力吉终于有了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仔细地将程戈身上刚才掀开被子时弄乱的被角重新拢了拢,压实。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渐渐趋于平缓。
程戈说完那番话,心头那股因“越界”而生的些微忐忑,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看着乌力吉闭目沉默的侧脸,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由不得人控制了。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睛,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程戈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乌力吉缓缓睁开了眼。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深不见底。
他静静地看着已然熟睡的程戈的睡颜,目光复杂难明。
许久,他的指尖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隔着皮袍刮过紧贴心口存放那张信纸的位置。
粗糙的指腹仿佛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将程戈的话在唇齿间碾过。
“不……破……不……立。”
………
果不其然,因着乌力吉称病不出、拒不上阵,北狄本就腹背受敌的窘境,如同雪上加霜,迅速恶化。
大周派了老将刘贲主持大局,那是稳如老狗,几次试探性进攻都撞得头破血流。
而南陵那疯狗更是趁势猛攻,步步紧逼。
呼图克三番五次派出手下将领上阵,试图挽回颓势,却每每被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回来。
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士气低落至极,战线眼看着就要被推至北狄王庭外围。
若是放在从前,无论情势多危急,总还能指望乌力吉和他的兀尔哈部勇士们顶上去扛住。
乌力吉这人,虽说在某些事上显得过于耿直甚至迟钝,可一旦上了战场,便是连大周最精锐的崔家军都曾忌惮三分的硬骨头,能与其周旋鏖战经年,乌力吉的关键作用不言而喻。
如今这块最硬的骨头开始摆烂,任凭呼图克如何威逼利诱,兀尔哈部那边就是按兵不动,只推说首领伤病未愈,部众需休养生息。呼图克手里是真的没招了。
王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呼图克听着属下再次传回的败绩战报,额角青筋暴跳,嘴唇上急出的好几个燎泡又红又亮。
他胸口那股对乌力吉的邪火,早就烧成了滔天的恨意。
“废物!全是废物!” 他猛地起身,一脚将跪在地上报信的士兵狠狠踹翻在地。
那士兵闷哼一声,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没能爬起来。
呼图克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双眼赤红,像头困兽般在帐内来回疾走,猛地扭头朝帐外怒吼:
苏合呢?!让他滚过来!怎么还不来?死了不成!!”
就在这时,帐帘被匆忙掀开,一名亲信面色灰败踉跄着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颤声急报:
“大汗!苏合……苏合他派人回话说,他部族如今人瘦马乏,伤员未愈,实在……实在抽调不出兵力,上不了战场了!望、望大汗体恤……”
“什么?!!!”
呼图克浑身一震,随即暴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他猛地挥手,将面前的木桌“哐当”一声掀翻在地!
器具酒水砸在地上,碎片与酒液四溅,一片狼藉。
“反了!都反了!!” 他额上血管虬结,面目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对乌力吉的恨意达到了顶点,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若不是他乌力吉带头作乱,这些墙头草,安敢如此忤逆本汗!!”
他呼图克出身赫金部,那是草原上最尊贵的黄金家族。
北狄的汗王世代皆出自他们,是长生天庇佑的神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