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程戈看着他,过了几息,程戈忽然开口:“周统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洐耳里。
    “你可信我?”
    周洐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底气。
    那是谋划。
    那是已经想好了后路的笃定。
    周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程大人。”他一字一顿,“本官若是信不过你,方才就不会听你那些话。”
    程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洐继续说:“说吧,怎么干?”
    程戈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那里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过了几息,他凑近周洐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周洐听着,起初只是眉头微皱,可随着程戈的话一句一句落进耳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程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万万不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切不可行!”
    程戈没有退让,他看着周洐,面色一正。
    “那可还有他法?”
    周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戈看着他,继续说:“周统领,你方才说了,身为臣子,吃的是大周的皇粮,忠的自然是大周的皇帝。
    你应当知晓的,几月前我曾奉王命前往源洲查处贪腐。
    世人只知源洲蠹虫遍地,可却鲜少人知——那些被贪墨的银两去了哪?”
    周洐的眉头皱了起来。
    程戈继续说:“还有……与北狄、南蛮、西戎的合作军火。
    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就算要贪,有大把地方贪,何苦染指朝廷管控的盐铁?”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
    “他们为何会如此明目张胆?就算地方强权再盛,也越不过京都,难道他们就不怕天子降罪吗?”
    周洐听着,心头猛地一跳。
    “程大人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源洲的事,其实与陈正戚有关联?”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如果没有人打掩护,源洲官场也不至于烂到那种地步。
    程戈缓缓走近他一步。
    “周大人。”他的声音沉沉的,“你觉得,若是真让陈正戚夺了权,我等性命事小,那这大周的子民又该如何?”
    周洐的呼吸滞了一瞬。
    “连年征战已然民生艰难,若是让此等人掌权,这大周怕是永无宁日。”
    程戈看着他,一字一顿,“周统领,当是知道其中厉害,分得清轻重。”
    周洐沉默了,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甲胄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一道急呼声从殿内爆出,撕裂了廊下的沉默。
    程戈没有犹豫转身大步往寝殿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跑。
    身后,周洐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沉的,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可程戈已经顾不上那些了,寝殿的门被推开。
    烛火扑面而来,暖黄色的光晕里,周明岐正半靠在榻上。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褪去大半,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格外虚弱。
    那双眼睛半阖着,眼皮沉重得像是抬不起来,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一条缝。
    程戈快步上前,伏在榻边,“陛下。”
    第451章 有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明岐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可深处仍有一丝锐利,像是刀锋藏在鞘中。
    程戈接过旁边宫人端着的温水,扶着周明岐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喂了下去。
    周明岐喝了小半盏,轻轻摇了摇头,程戈把茶盏放下,却没有退开。
    周明岐看着他,艰难地撑了撑身体,声音微沉。
    “爱卿……怎么在此处?”
    程戈垂着眼,缓缓伏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臣听闻陛下身体有恙,便想进宫瞧瞧。”
    周明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落在程戈的发顶,轻轻抚了抚。
    “宫中不太平。”他顿了顿,“慕禹……还是早日出宫的好。”
    程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依然温和,带着几乎要溢出的关切。
    周湛与景王等人站在榻边,眼眶有些红,纷纷别过了头。
    程戈感受着那落在头顶的轻柔触碰,垂着眼眸,低声开口。
    “殿下……我有些话,想同陛下说。”
    他没有看周湛,但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湛愣了一下,他看着程戈,又看了看榻上的周明岐,犹豫了一瞬。
    随即深吸一口气,朝那些宫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去。
    宫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殿内。
    殿门轻轻合上,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周明岐略显沉重的呼吸。
    周明岐的手还落在程戈发顶,他看着程戈,没有说话。
    程戈跪在榻边,过了几息息,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伏身拜了下去。
    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臣……有罪。”
    周明岐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
    程戈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臣奉皇命调查源洲官场,却行事乖张,不知分寸。
    这才逼得陈正戚穷鼠啮狸,以至京城大乱,陛下身陷险境。”
    周明岐半靠在榻上,望着床边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肩背紧绷,额头贴地,正等待发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陈正戚早有祸心,不是今日,也是来日,这一遭,总要来的。”
    “你肃清源洲官场,当有功而无过,理应嘉奖。”
    “只是今日……”周明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些,“朕亦身陷囹圄,当是朕欠你的。”
    他看着程戈,目光温和,“若有来日……”
    周明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些,却还是强撑着把那句话说完。
    “若有来日,朕必亲自为你论功加官……封妻荫子……”
    程戈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背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身体往前跪行两步,靠近了周明岐一些。
    “臣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求社稷安稳,陛下康泰。”
    周明岐看着他,那个伏在榻边的人,额头几乎要贴到他的膝侧。
    他的指尖朝程戈的方向动了动,却很快收了回来。
    “你且带着湛儿他们出宫去吧,等崔忌回京来援,陈正戚便成不了事。
    湛儿虽是顽劣,但也算心性纯良,有太傅、阁老等人辅佐,再由你在左右纠察,当也算得上仁君。”
    程戈的双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没有接话的意思。
    空气开始透出几分沉闷,几欲要将人压抑得要窒息。
    过了许久,程戈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周明岐的手,周明岐的手有些凉,带着病中特有的无力。
    程戈把那枚玉玺放进他的掌心,然后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那玉玺稳稳地握在他手中。
    周明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被程戈塞进掌心的玉玺。
    玉玺上还带着程戈的体温,温热的,贴着他的掌心。
    程戈就那样跪在榻边,握着周明岐的手,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臣生性乖逆,不是当辅臣的料。”他顿了顿,“若是身居高位,怕是要祸国殃民。”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更低了。
    “陛下是能君贤帝,治世有度,这大周基业,可不能毁在我等手中。”
    他伏身,又拜了一拜,“恕臣不从。”
    周明岐握着手中的玉玺,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
    玉玺上的温度像是一簇小火苗,从掌心一直烧到心口。
    周明岐自知那份晦暗的心思已然被程戈窥探,但终究是肮脏污秽。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程戈还跪在榻边,低着脑袋,肩膀微微绷着。
    “朕是皇帝。”周明岐看着他,目光平静,“皇帝留在宫里,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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