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说手头有急事要处理,春节回不去,等四月再去看他们。”
    他说得如此平凡,荣琛却知道,那通电话背后,必定有过一番交涉,有可能是激烈的冲突。景馥年重传统,景屹川重面子,春节缺席,还是在新婚第一年的春节,绝非小事。
    “大哥这边,我也说过了。”景嘉昂还在继续,“总之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荣琛一时间竟半个字说不出来。曾经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他闹别扭,需要他哄着让着的年轻人,如此迅捷地处理了一切。
    他甚至有些为此而震撼。
    “你……”荣琛这才后知后觉,早先的退让,费心搞定的折中方案,全都打了水漂。
    景嘉昂凑近了些,握住他的手:“荣琛,别担心,好吗?我能处理好。”
    “我和你一起过去。”感受着手掌的温度,荣琛说。
    景嘉昂再次拒绝了:“家里过年事情挺多的,你还要在两家之间周旋,不用特意陪我了,等你这边忙完,有空想过来看看的时候再来,一样的。”
    他说这话时,虽然平和,却不容转圜,那模样仿佛在说:不管你再说什么,再怎么劝,我都不会让步了,我已经决定了。
    因此荣琛就算还有百个理由,千种担忧,这时也明白多说无益,他只能沉默以对。
    在春节临近的喜庆松弛的氛围里,景嘉昂独自上紧了发条,利落果断地做着各项准备,联系教练,整理装备,一件件条理分明。
    荣琛直到这时候还有些懵,不清楚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什么让景嘉昂如此决绝地改变了主意?
    他发现自己被排除在过程之外,景嘉昂独立极了,任何事都不需要他插手或从旁协助。偶尔他问起进展,对方也只是回答“都弄好了”、“你不用管”。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景嘉昂在房间里整理最后的行李。荣琛推门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定制的翼装装备。
    灯光下,年轻人低着头,手指抚过面料上的每一处缝线、每一个卡扣,神情专注而虔诚。
    荣琛靠在门边看了很久,才问:“需要帮忙吗?”
    景嘉昂抬起头,露出真心的笑容:“没事,马上就好了。”他站起身,将装备仔细地收进专用的防水隔层,拉上拉链。
    “真不用我送吗?”荣琛又问,明知答案,还是忍不住。
    “真不用,”景嘉昂合上行李箱,将它立到墙边,“我以前也是独来独往的,早就习惯了。”
    听他又说以前,就像在跟现在切割一般,荣琛心头的弦一颤。
    他走到景嘉昂面前:“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景嘉昂抬眼看他,眼睛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无奈。他感慨地叹了口气:“不会有事的。”
    是夜,他们相拥而眠。
    荣琛的手臂环着景嘉昂的腰,掌心贴着他紧实的后背。怀里的身体就像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而天一亮,他就要离弦而去。
    第31章 景嘉昂的勇气
    景嘉昂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荣琛照常在六点半醒来。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荣琛盯着他的枕头看了几秒,才起身洗漱。
    用早餐时,收到通知今天要出门的仰青已经等在客厅。这位素来寡言的得力助手,见荣琛吃完出来边往外走边戴手套,跟近两步问:“老板,景少爷那边需要安排人留意情况吗?”
    “不必了,”荣琛穿上大衣,“他不喜欢这样。”
    仰青谨慎地确认:“可以让下面的人做得隐蔽些,不会让他察觉。”他跟随荣琛多年,太清楚自己这位老板对景嘉昂的在意程度,因此他也尤其上心。
    “……还是算了,”荣琛思忖了片刻,最终摇头,手套的皮革在他的手指间摩擦轻响,“随他吧。”
    仰青不再多言,先于司机一步,为他拉开了车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越来越热闹。
    除了正怀着身孕的荣真,荣棠和荣杰也前后脚回了家。荣棠刚协助丈夫完成一笔重要的海外并购,整个人神采飞扬,荣杰则是最后到的,一进门就嚷嚷着饿,荣晏赶紧安排给他弄吃的。
    宅子里欢声笑语不断,晚饭时分,餐桌坐得满满当当。荣琛听着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地分享近况,互相打趣,偶尔应和几句。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满,家族兴旺,手足和睦。可只有荣琛自己知道,身边的位置空得让他心乱。
    景嘉昂要是在,这时候应该会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碰他的小腿,会在话题变得枯燥时,悄悄给他手机发来搞怪的图片或有趣的链接,然后趁人不注意,对他飞快地眨眨眼。
    可现在他不在,连带着,付昕予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这不,今天少年又出了门,说是去室友家里玩,明天再回来。
    荣琛不想拘束他,也无意过多渲染他的复杂情况和景嘉昂当初惊心动魄的救人壮举,因此,只说景嘉昂有个亲戚家的弟弟借住在家里。
    荣杰是知情的,趁大家说笑的间隙,偷空侧身:“二哥,嘉昂有消息没?”
    “嗯,每天会发点照片和视频。”
    “那过年真不回来啦?”荣杰很惋惜,“你也不飞过去找他吗?就当二人世界过年呗,多浪漫。”
    这话问到了荣琛心坎上。他何尝不想?但理智与对景嘉昂日渐加深的了解告诉他,贸然前去,对方未必会因此高兴。
    如今的景嘉昂,对于他自己的独立看重极了。
    “我这里年底事情多,走不开。”荣琛也没别的说法。荣杰当然听得出来他没谈兴,正经道:“要不我们拉个群,跟他视频聊聊天?热闹热闹。”
    “他在训练,时间安排得很紧,也不固定。”荣琛替景嘉昂解释,也是在安慰自己,“等他有空,自然会联系的。”
    他们的三叔和小叔一家除夕夜也会过来玩,大家讨论年节的具体安排,菜色怎么定,给孩子们准备什么礼物,夜深了,才各自散去。
    荣琛回到卧室,景嘉昂果然发来了新消息,几张壮丽的雪景,一句简短的:“今天练得还行,风有点大。”附带龇牙笑的表情符号。
    还好,他虽然走得决绝,却并非全然无情。这些每日抵达的分享,就是跨越山海的细线,荣琛攥着一头。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驯化。从最初对方离开视线都感到不安,到现在,竟真的能在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里,接受两人天各一方,哪怕这接受中,实在有太多无人可说的空落。他回复道:“雪大,注意保暖。”
    对方没回音,大概又戴上装备,投入训练了,一整天都不会再看手机。
    夜色深沉,树木光秃的枝桠上积着蓬松厚重的雪,风声偶尔掠过。
    又过了两日,荣琛去了开发区项目组。
    年关将至,工地准备放假,安排了发放年终奖的仪式,邀请他出席,正好也有许多后续进度需要与景家同步沟通。
    景屹川早就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长条桌上,堆着好几摞红彤彤的现金,宽大的红布都盖不住扎实的边角,豪气得简单粗暴。
    这位景先生的行事风格向来生猛直接,荣琛是知道的,他深谙与不同人打交道的门道,说他俗气也罢,但确实能把这类场合的气氛搞得热闹又实在。
    一路进来,连脚手架上都张灯结彩,处处贴着福字。工人们见到荣琛喜气洋洋地打招呼:“荣先生好!”“荣先生来啦!”看起来,即使奖金都是景家出的,景屹川也没少在众人面前帮荣家说好话,做足了场面,给足了面子。
    见到荣琛,景屹川没起身,只熟悉地笑着抬手示意:“好久不见了,快坐。路上堵吧?”
    仰青帮荣琛拉开椅子,他从容地解开西装扣坐下:“还好。今天忙完就回家?”
    “得回去了。”景屹川笑得一团和气,像是忘了上次在荣家不甚愉快的照面,“老爷子电话一个接一个,嘉昂又不在家,我更得抓紧点时间往回赶,不然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他见荣琛端起了自己助理刚斟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又问:“听说嘉昂出门了?这都快过年了,跑哪儿去了?”
    “嗯,也没什么事。”荣琛放下茶杯,景屹川的茶是好茶,人不太好说。
    “这小子,”景屹川摇头,“春节这么大的事,说走就走。老爷子本来很期待能一家人吃个团圆饭的,结果他说你这边有重要安排,他必须配合。”
    荣琛抬眸,平静地对上景屹川精明审视的眼睛。
    “是啊,”他顺着对方的话,将责任揽了过来,“因为我的事,打乱了原计划,给家里添麻烦了。”
    景屹川闻言,玩味地笑了,靠进椅背:“哪里的话,太见外了,你们结婚了,他现在自然要以你为重,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请尽管开口。”
    荣琛的场面话同样滴水不漏:“你太客气了,一家人,互相体谅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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