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听大哥与褚言闲谈,无意识地瞧着黑白错落的棋子。可不知何时,不清楚是今天第几次了,手指拥有了独立意志,又点进了他唯一关注的账号。
他浏览了一番视频下的新评论,顺手举报了一两个恶评,考虑了片刻,发过去私信。
用户_823676621:“博主你好,看了你的视频后,我对翼装飞行非常感兴趣。请问作为一个完全零基础的普通人,我应该如何入门呢?”
很快就显示已读,景嘉昂果然正闲着。
荣琛抿了口茶,才发现已经又凉又涩,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
j.wings:“建议先多刷几个事故集锦,了解一下费用,再做考虑。”
这小子,在外面倒是很高冷嘛,景嘉昂正绷着脸,警告他人前方危险,赶紧跑。
用户_823676621:“谢谢告知。[伤心] [伤心] 看来以我的经济条件,确实不适合接触这项运动了……”
发出去后,他准备自己去换杯热茶。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理性劝退,自己也表明了望而却步的态度,这个心血来潮的粉丝对话,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刚站起来,新消息就来了。
j.wings:“翼装飞行的前期投入,包括取得高空跳伞执照,专项培训,定制装备,还有持续的场地费教练费等,确实非常高昂,而且它对体力技术心理素质各方面的要求都极高,容错率又极低。”
荣琛没想到他会对素未谋面的粉丝这么有耐心,他又重新坐回去,正斟酌如何继续,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j.wings:“但是,重要的不是你最终是否能飞,而是你热爱运动,渴望挑战的心。如果你对这类运动感兴趣,可以从更基础,费用也相对友好的项目开始尝试,比如滑板、bmx小轮车、室内攀岩或者冲浪(如果你靠近海边)。这些同样能锻炼协调性,平衡感和勇气。最重要的是,先在日常生活中坚持运动,增强核心力量和心肺功能。不管最后玩不玩翼装,拥有强健的体魄总是好的。我们向往的本质是自由、快乐和自我超越,这一点在任何项目上都是相通的,希望与你共勉,顺祝新年快乐。”
荣琛的目光凝在密密麻麻的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茶室里的电子壁炉发出模拟的噼啪轻响。荣晏笑着说了句什么,贺褚言温声应和。但这些声音仿佛隔了层雪幕,朦朦胧胧。
景嘉昂尽心尽力地引导着可能只是叶公好龙的陌生人,他怕过于冷酷的现实会扑杀一颗心,所以宁愿多费些唇舌。
用户_823676621:“非常感谢你的分享,博主!你说得对,我要保持热爱,更要有行动力。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训练一切顺利,平安归来。[太阳]”
那边没有再回复。
荣琛重新点进景嘉昂的主页,他从不在视频中露全脸,但评论区里,粉丝们好像都默认他英俊非凡,可能是那身姿太过耀眼,自带了令人仰望的滤镜。
看来,最终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光鲜翱翔的几十秒镜头背后,是千百个小时枯燥而痛苦的积累,是血汗金钱跟时间的乘积。
而景嘉昂在经历了一切后,甚至还保持着天真跟善良,他简直无懈可击。
荣晏终于注意到了弟弟脸上诡异的神情,他问:“你自己坐在那儿,又笑又发呆的,看什么呢,手机里有什么宝贝?”贺褚言也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荣琛这才回神,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刚看了点网上的东西,走神了。”
除夕夜,灯火通明的宅邸里人声沸腾,哪哪儿都是热闹的人影和笑语。
付昕予在努力融入,他和荣晏的儿子女儿在偏厅里玩桌游,更小的堂兄弟家的孩子们在客厅和走廊跑来跑去,游戏室里也传来叫好和欢笑。
荣琛端着酒杯经过时,付昕予眼睛一亮,赶紧叫住了他,拍了拍裤子小跑过来。
“怎么了?”荣琛笑问。
“荣先生,您能跟我来一下吗?”付昕予难得这样激动,“就一会儿,很快就好。”
荣琛应允,由少年带着往楼上走,进了付昕予住着的永远整洁的客房,见他从衣柜里拿出两个纸袋,不好意思地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兴趣小组活动时,老师教的。我跟着学了,自己织的。您过完年不是要去瑞士吗,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带给景哥哥?另外一条送给您。”
说着,他从纸袋里掏出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正红色,喜庆温暖。
“我也有份?”荣琛是真的惊讶了。这孩子一向对他敬畏有加,素日不亲近,没想到准备礼物时,竟也算上了他的。
付昕予脸更红了:“当然有的,感谢您和景哥哥这么照顾我。贵重的东西你们都不缺,我,我就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希望你们用得上。”
荣琛展开其中一条围巾,付昕予选的是很好的羊绒线,触手绵软温暖。针法虽然简单,但尺寸宽大,用料也扎实,捧在手里存在感十足,满载心意。
“谢谢,我很喜欢。”荣琛仔细地将围巾叠好,承诺,“我一定帮你带到,你景哥哥收到了,会很高兴的。”付昕予这才抬起头,开开心心地笑起来。
正在这时,景嘉昂打了视频过来,荣琛便接了,顺势坐在沙发上,并将付昕予也拉过来坐下。
屏幕上跳出景嘉昂的笑脸,小镇建筑的斜坡屋顶上堆着白雪,远处教堂的尖顶指向天空。
“嘿嘿,我们今天出来逛逛,” 景嘉昂呼出白气,转动手机,展示着周围热闹的景象,售卖热红酒和烤香肠的篷车前围满了人。
“lena他们几个,非把我拖出来,” 景嘉昂解释着,“噢,昕予也在啊,你们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过了。”荣琛将镜头稍稍转向付昕予,他挥了挥手:“景哥哥,那里好玩吗?”
“也就那样吧,其实我还是想抓紧时间训练,不过被他们骂了,说我得适当社会化一下。”
他说着,眉毛滑稽地抬了抬,无奈又好笑,付昕予咯咯笑着:“那你要听他们的,好好玩呀。”
“适当放松是对的,”荣琛说,“劳逸结合,状态才会更好。”
“知道啦,付老师,荣先生——” 景嘉昂撒娇似的,镜头外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景嘉昂扭头应声,转回来时语速加快,“他们买好了,我得过去啦,晚点,晚点我再给你打视频,拜拜!”
不等荣琛回应,他就对着镜头灿烂地笑,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异国的风雪与喧闹全然退去,属于自家新年的欢腾声响隐约传来。
尽管对着景嘉昂露出了笑容,视频一结束,付昕予立刻从荣琛身边站起来,退开后安静地站在一旁。荣琛不能体会寄人篱下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但他看得懂那姿态里的自觉与疏离。
荣琛忽然想起了搁在心头许久的事:“说起来,昕予,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放寒假回来那天下午,跟你景哥哥在院子里堆雪人?”
付昕予似乎对那天记忆犹新,立刻点头:“嗯,记得的。那天雪好大,景哥哥还教我怎么能把雪球滚得又圆又结实。说核心要稳,用力要匀。”
听景嘉昂连堆雪人都能总结出实用技巧,荣琛不由笑了笑:“后来呢?雪人堆好后,我看你们俩站在那儿,说了不少话。”
付昕予回忆着,脸上的神情慢慢沉淀下来:“嗯,是聊了很多……那天,雪人堆好后,景哥哥陪着我,让我心里忽然好多感触,憋不住。”他显然还不太不擅长处理这样深沉的情感,“我就对他说,景哥哥,我真的特别特别感激你,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已经,已经死了……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现在,我也只有你了。”
“他怎么说?”
“景哥哥听了,没马上说话,就是看了我好久。然后,他问我,昕予,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荣琛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从没想过景嘉昂竟然会对依赖着他的少年,提出如此残酷而清醒的假设。
付昕予艰难地复述:“我当时被问住了,我没想过。我觉得没有景哥哥,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路也断了。然后,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昕予,你得知道,你不能把自己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谁都不行,包括我。”
付昕予抬起头,看向荣琛,眼神里至今残留着当时的困惑与震撼:“我就问,可是,你和荣先生,不就是这样一直在一起吗?你们不是好好的?”
“……然后呢?”
“然后,景哥哥就叹了好大一口气,说,走吧,该回去了,别冻着。我们就回来了。”
荣琛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原来如此。
那个雪后的傍晚,他远远望见却无法听清的对话,让他空落许久被隔绝在外的秘密,真相在此。
付昕予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景嘉昂自己内心深处或许都未曾明晰的恐惧。
对因过度依赖某个人,从而可能迷失自我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