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嘉昂撩起额头前的头发,又松开:“剪短,越短越好。”
“多短呢?”
“耳朵以上吧,”景嘉昂比了比,“这边剃青,推上去,后面也要短。”发型师愣了愣,确认道:“全剪了?您这头发留了很久吧?”
“嗯。”景嘉昂说,“剪了吧,重新来。”
荣琛看着镜子,景嘉昂的表情很平静。
发型师去准备妥当,回来梳理,设计,很快拿起剪刀,“咔擦”一声,第一缕头发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剪刀在发间穿梭,声响细碎。头发一簇簇地掉下来,堆在肩头,落在地上。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样子,下颌线更锋利,脖子露出来。
那些曾经在荣琛指尖缠绕过的头发,他曾无数次抚摸亲吻,如今目睹它们慢慢消失,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剪了也好。他想,从头开始。
剪完之后,洗了吹干,发型师问他是否满意。景嘉昂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不习惯了:“挺好的。”
发型师笑了笑:“其实您很适合短发,要不还是染一下?没这么单调。”他大概是职业病,随口建议道,“现在流行那种灰调的颜色,都挺适合您。”
景嘉昂没接话,荣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打量着他的新发型。确实不一样了,成熟冷峻,但也更脆弱。好像长发曾经是保护,现在被剥开,露出底下未经修饰的样子。
他见景嘉昂十分茫然,似乎拿不定主意,便问:“想染吗?”
景嘉昂考虑了许多:“算了,过几天还要回家吃饭,我爸不喜欢我染头发。”荣琛笑了:“没事啊,就说是我非要你染,他总不能说我吧。”
“那您想染什么颜色?”发型师适时问。
荣琛在一旁帮忙,发型师手里一把色卡,在景嘉昂脸侧对比,灯光下,不同的颜色映在他皮肤上,产生微妙的变化。
最后,停在一个颜色上,三人达成了一致意见。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紫色,像傍晚天空将暗未暗的光晕,很衬景嘉昂。
“我觉得这个不错,”荣琛询问景嘉昂的意见,“你自己喜欢吗?”
景嘉昂看了一眼:“喜欢。”
接下去,染发的过程比剪发漫长得多,调色,上色,等待。
时间慢慢流逝,又要下雨,一切都很安静,荣琛始终望着景嘉昂,手机都没掏一下。后者脸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短发让那漂亮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
他在想昨晚景嘉昂说的话,他们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一个人染着头发,一个人陪着,像普通情侣会做的事。
结束后,荣琛提议:“走走吧,难得出来。”
两人沿着街道慢走,天气被雨水压制,不算热,两旁枝叶在头顶交错,路边店铺林立,玻璃橱窗擦得透亮。
一直走到附近的街心小广场,他们停了下来。场地中央是个喷泉,现在没开,长椅在喷泉后面。最引人注目的是,有一群年轻人正在附近花坛的坡面和楼梯上玩滑板。
七八个人,十几二十岁,戴着棒球帽或头巾,他们轮番从台阶上滑下,做各种动作,翻转,跳跃,不时有人成功,引来同伴的欢呼,有人失败摔倒在地,拍拍屁股又爬起来。
他们不再往前走了,坐在长椅上看。荣琛注意到,景嘉昂眼睛里隐约闪光,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渴望的光芒。
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他不由得想起以前景嘉昂玩滑板的样子,去年夏天,这人跟疯了一样,精力无处发泄,每天都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跑酷,还妄想教他。他也像这些人一样,笑得张扬,摔了立刻跳起来,不知疲倦。
后来天气变化,又要为翼装比赛恢复训练,滑板就很少碰了。再后来,出了事故,他连飞行都放弃了。
荣琛温柔地问他:“想试试吗?”
“……”
“就试试。”荣琛说,“这个也不危险,就在平地上滑一滑,活动一下,刚才坐了好久了。”
可景嘉昂还是不说话。荣琛认真地鼓励他:“嘉昂,有些东西你放弃了,我理解。但这些,就当消遣,其实也没关系,不用给自己那么多负担。”
此时,戴黑色棒球帽的男孩成功做了一个豚跳,稳稳落地,周围响起口哨声。
荣琛没催他,只是等着。
良久,那群年轻人换了一轮,景嘉昂终于深吸了口气,站起身。
他走过去,站在一旁,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人注意到他,滑板踩在脚边,停在他面前。
“有事吗?”那人问,上下打量他。景嘉昂指了指他的滑板:“能借我玩玩吗?就一下。”
对方估计也是很少听到这种要求,笑起来,犹豫再三,还是把滑板踢过来:“小心点啊,别摔了。”
景嘉昂弯腰捡起滑板,他踩上去,调整呼吸,对着远方,一只脚在地上一蹬,另外的脚很快跟上,熟练地往前滑行。
风迎面吹来,那一瞬间,他露出笑容。过程很短暂,只滑了几十米,他就调转方向回来,把滑板还回去:“谢谢。”
“不客气。”那人笑了,“你以前玩过吧?动作还行。”
“嗯。”景嘉昂说,不知怎么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荣琛笑着看他朝自己走回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景嘉昂终于不再那么冷淡,也笑了笑。
已经中午了,荣琛也站起来,心想,可以找个餐厅,好好跟他吃顿饭。
他们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并肩而行。
荣琛对他说:“滑板都还好好收着,现在又是夏天了,泳池也放了水,你可以尽情在家里玩,没人会说你。”
景嘉昂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车边,阳光正好照过来。
第48章 大闹天宫
回景家的日子很快到了。
前两天在外面染完头发,吃饭的时候,荣琛认真问过景嘉昂:“你爸爸喜欢什么?”
“一切值钱的,或者能升值的东西,越贵越好,越显眼越好。他就喜欢这样,说摆出来看看都高兴。”
实在是很实在,可自己总不能真的包几根金条过去吧,行贿吗?还是下聘?
荣琛抓紧时间,去找了一幅字画带着。
准备出发的早晨,荣琛早就换好衣服,可是景嘉昂一直等不出来,在衣帽间磨蹭。
他好奇地走过去看,见后者穿着得体,戴了顶帽子,正把戴好的耳钉又一枚枚取下来。
小东西落在托盘里,叮叮轻响。
“为什么取了?”
景嘉昂继续取,摇头:“算了,别把老头子吓出个好歹来,在他面前我一直藏着。”
荣琛现在知道,景嘉昂是真心喜欢这些,运动时不方便戴,平时花样没少过。
尤其是去年他开开心心的那阵子,每天心情好得不得了,身上总是叮呤当啷,走到哪儿,就清脆动听地响到哪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炫耀着自己的羽毛。
还曾经成为过他们床上的花样,脚踝上的链子随着动作轻晃,上面挂着小铃铛,跟着节奏一声一声,撩人极了,荣琛总是会故意弄得更重,就为了听那声音。
“你……”
“……咳。”
荣琛在对方怀疑的视线里收回思绪,自作主张地把收纳盒打开,里面琳琅满目,各种材质,各种款式都有。
他从里面挑出链子,台面上一字排开:“你就是回家吃顿饭,我都不管你了,他难道还能把这些洞缝上?”
景嘉昂近来难得地笑了笑,虽然浅淡,可真的被逗乐了,其中又有不少解脱。
荣琛见他不再反对,伸手取下他的帽子,然后他拿出耳钉,说:“转过来。”
景嘉昂略微迟疑,还是转身面对着他,两人距离近极了,荣琛低头,手指轻轻捏住他的耳垂,还是那么软,凉凉的,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将饰品穿过耳洞,一枚好像有点孤单,荣琛又挑出一枚,穿在附近:“疼吗?”
“早不疼了,”景嘉昂回避他的注视,平静地说,“都这么多年了。”
戴好耳钉,荣琛拉过他的手,把一根根链子依次扣在他手腕上。银链缠两圈,皮绳系个结,带羽毛吊坠的挂在最外面。他打开另一个小格子,找出眉钉,这也是很久没戴了。
“这个也要吗?”景嘉昂碰了碰眉骨,“都戴满了很奇怪的,太夸张了。”
“哪里奇怪?”荣琛说,已经小心地将眉钉穿了进去,动作熟练得让景嘉昂有些惊讶。荣琛看出了他的疑惑,边调整边说,“以前你戴的时候,我注意过怎么扣。”
最后,荣琛把帽子收走:“不戴这个,头发染得这么好看,藏着干什么。”
景嘉昂还是很犹豫,他转过头,看向镜子。
他和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却又那么熟悉。
紫色的短发,耳钉闪光,眉骨上的钻石光芒,手腕上层层叠叠。这是属于景嘉昂的标志,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个性中不管不顾的证明。也是他父亲最看不惯的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