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骄满路(八) 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拭。……
入了城, 魏元瞻直挑近道往宋府。
天色已近黄昏,官宦宅邸将灯笼早早地挂了起?来,愈近曲妃巷, 火光愈盛。
不?多时,一行着青衣的男子从暗处夺出,立身?挡住去路。
魏元瞻顿然收缰, 马蹄险些踏到他们胸前, 人却半毫未退。
待他掣马勒定?,恭声自下传来:“世子, 夫人请您回府。”
白日刚下了雨, 地面的水洼被?马蹄搅动。
魏元瞻看着那群不?要命的家?丁,手?在?缰绳上狠狠一捏:“让开。”
“世子莫为?难小的,夫人有令, 纵是绑也得将您绑回去……”
自魏元瞻还营,许月清一面也未曾见到他。纵知其差不?可辞,但如同与?之角力似的,定?要他回府听训。
如此偏狭的手?段却令人更?生反骨。
魏元瞻在?马上放肆地笑了下:“是么?来。”
清风吹拂他的衣角,这一句,他是望着为?首之人的眼睛, 轻巧落字的。
不?知怎么,那人忽觉两胁发冷, 方才拦马的气?势,一下子熄了。
无人敢动。
踟蹰间,倏然一道倩影沿墙下经?过,她垂颈行走,步伐不?疾不?缓,渐掩入拐角。
虽穿素色衣裙, 料子显与?民间不?同,身?姿克制有矩,一望便知是内廷中人。
魏元瞻幼时常在?宫中走动,识人自不?会差。
内廷之人,何以出现在?此?
他狐疑着收回目光,再对向顽固不?肯退的家?丁,起?先的怒气?散了两分。
他驭马上前,感受到高大的影子遮罩过来,为?首之人忍不?住撤后?几步。
魏元瞻平声说道:“回去告诉母亲,我稍迟便归,不?必在?这里守我。让开。”
男子闻言,掌心一攥一释,到底拗不?过,抬手?使余人退下,让出道来。
宋家?今日宾客盈门。
尚未至,已见马轿交错,笑语声不?绝于耳。魏元瞻下马,牵缰步行一段。
即临府门,宋祈章在?府阶上望见他,抬眉唤道:“魏表哥。”
眼风往他前后?轻扫,徐徐踱去,“你一人来的?”
周遭的贺寿声响在?耳中,魏元瞻难得有些不?自在?,他微笑道:“今日是你父亲寿辰?我来时不?知,未曾备礼,失敬了。”
说着松缰拱手?,“恭祝令尊福寿无疆。”
“承魏表哥吉言。”宋祈章笑了笑,侧身?引袖,“进去吧,二叔母见到你,又能高兴一阵。”
说完意识到什么,当?即心虚地顾一遍四下——方才的话,若叫宋含锦听见,怕要生不?平之气?。
“不?了。”忽闻魏元瞻的嗓音,宋祈章回首,见他立在?光瀑中,毫无要入府的起?势。
“能替我转告知柔吗,我在?这里等她。”
宋祈章听了惊讶片刻,缓缓点头:“好?。”
宾客散集在?西院,知柔打前边回来,依稀还可听见一些清谈的絮声。
走到拢悦轩,星回的话音在?叶隙中流淌:“……若是这般惦记旧主,索性回去得了。”
知柔眉梢轻蹙,进了门,星回看到她忙迎上来,在?她身?边轻询道:“姑娘,咱们也去西院吗?”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景姚垂睫静立,对星回的评判,一声也不?为?自己辩驳。
即使清楚她所见何人,亦相信她不?会背弃自己,知柔心中仍闪过一丝轻微的动摇。
她将此归咎于身?体不?适,心绪易浮,转瞬便自抑下,步入屋内:“不?去了,我有些头晕。”
这几日,她一直在?房中思索常遇案。
许是过于投入,夜里愈加难眠,遂披衣长坐灯下,将诸般线索一一整理,得到一解:那行追杀她的北人,非宋阆所派。
周灵曾说,先时她们在?廑阳与?万源商团交手?,曾窥得其人假托军需之名?,暗中运盐贩茶,直通北地。
自前些年与?北璃交兵,朝廷便严禁盐茶北运,违者,不?单籍没货产,还将被?施以重刑。
万源商团行事张狂,却货行无碍,朝中必然有人为?其蔽护。宋阆任武选司郎中,其权力,恐不?涉此。
知柔望着纸上勾连的几个字,最终将笔落在?了“户部”。
不?知自何处着手?探查,至于宋阆,她另存疑窦。这一番琢磨,兼安排周灵与?阿娘会面,致使她心神稍散,微感乏力。
夕阳将落,最后?一线霞光铺在?帐幔上,将知柔的脸映出些绯红的色泽。她一头扑入帐中,身?形歪曲,鞋尖在?地面将离未离。
见她如此姿态,星回蹲身?替她褪鞋:“姑娘昨夜又没睡好吧?是不?是夜里受凉了……我去禀夫人,请王太医来给您瞧瞧。”
说着站起?身?,扒开凑在?边上的景姚。
察觉到星回帮自己脱靴时,知柔便挣了下,叫她不?必辛苦,奈何声音太浅,星回不?曾入耳。
此刻她欲去澹玉苑,知柔忙撑着掌心从床上爬起?来,因着急而声调略高:“别?麻烦母亲。”
星回停步,知柔的脸嵌在罗帐中,像个初醒的稚儿,颊腮似在?发热,话却笑道:“我身?强体壮,好?得很,只是有些累了。两位姐姐,你们去歇息吧,我这儿不?用人。”
景姚见过她这副模样,手?在?袖中动了动,欲去探她额头,才决心踏前一步,倏闻房外有人禀言。
“四姑娘,二公子请您过去前院。”
知柔轻怔刹那,整衣穿靴,将房门启开:“二哥哥……让我去前院?可说了是何事?”
“奴婢不?知。”
星回在?旁嘀咕:“四姑娘头还沉着呢……”
虽宋祈章此举古怪,知柔担心他是碰了棘手?之事,遂向她请援,到底不?忍拒绝。
她脸往旁边转,露出一个叫人安心的笑容,对星回说:“无妨,我过去一趟。”
晚霞已经?隐退,月亮露了尖,到了前院,四周掌着明煌的灯火,宋祈章的人把知柔唤住了。
“四姑娘,这边。”有人出声,她随即偏过头,有些疑惑地走到府门下。
赴宴的宾客已尽临至,宋祈章敛去笑僵的脸,折身?见知柔过来,又没忍住仰唇:“四妹妹来了。”
“二哥哥找我什么事?”她停住脚,提眉揣测道,“今日大伯父过寿,不?能罚你吧?”
“四妹妹说的,我怕罚么。”
宋祈章还礼还得多了,手?臂发酸,他拿下巴朝西边一点,悄声说,“魏表哥想见你。”
风迎着知柔的脸刮来,发丝被?拂到耳后?。她向外凝望,哪有魏元瞻的身?影?
肩旁,宋祈章扬了扬手?:“你去那看看。”
知柔开始怀疑他在?逗她,秀挺的眉毛一挑,立身?未动。
再一思忖,二哥哥却非这样的人。
她抬步下了府阶,往宋祈章所指行了一段。
昏蒙的火光照亮巷口,轻散的马蹄声渐高起?来。魏元瞻捏着缰绳静候,看到她,嘴边噙笑,向前走了两步。
望着他的面容,知柔调侃道:“你是效仿我吗,等在?府外。我方才还以为?是二哥哥在?唬我呢。”
魏元瞻说:“我答应过姨父,若非求娶,不?入府门。”
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因由,她微怔了下,继而喉中发出一声轻笑:“怪人。”
也没问他为?何会与?父亲定?下这种承诺,见他穿着曳撒,腰间佩刀,不?由问:“你从京郊过来的?”
“嗯。”
魏元瞻抬靴,复近几步,他身?上的火硝和水墨气?融混一体,像久不?见知柔,簇拥地往鼻尖钻。
她正要说什么,他伸手?碰了碰她泛红的脸颊,面色微微地一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的手?指很温暖,知柔牵笑道:“没歇息好?,不?碍事。”
魏元瞻不?尽信,手?背探到她额前,灼烫的体温传递过来。
“你在?发热。”他皱起?眉,掌心握住她的肩,施了点力道,“回去。我去请刘太医。”
知柔的肩膀被?他推动,双腿却定?在?原处,头微仰着看他。
魏元瞻无奈地回视她一阵,那荧烨的眸子像不?会转了,呆愣愣的。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须臾问她:“没力气?了?你等等,我去叫宋……”
话未落全,手?腕被?知柔捏住,她掌心的温度比以往要烫许多。
下一瞬,温软的躯体靠到身?前,仿佛他是一堵可借力的墙。知柔的额头轻抵他的衣襟,没有说话。
她生病了,也会黏人。
魏元瞻静待了一会儿,她的呼吸闷在?胸口,像一只火炉。掌腕略微挣动,向上扣住她的手?心,循循诱道:“听我的,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胸前的脑袋摇了摇,不?知过了多久,她退开一些,重新抬睫:“你怎么过来了?”
这个时辰从军营来此,难道有要事相商?
“不?重要了。”他专注地看她,灯下她的眉目愈显柔和。
知柔眸光一闪:“要去进些东西吗?你没吃饭吧。”
便要拉他往回走,思及他的许诺,复停下来,好?奇地瞟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父亲说的……那番话。”
魏元瞻坦白道:“上巳节之前。其实我翻墙进过宋府一次,还未走到拢悦轩,便懊悔不?该如此。”
知柔碰上他的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她错身?到越影旁边,摸了摸它的鬃毛,扭头说:“可惜我没牵马出来,便在?近处寻个地方吃吧。”
魏元瞻沉默。
她有恙在?身?,依他私心,诚不?忍害她劳累。
但对上知柔,魏元瞻一个倨傲强势之人,也有他不?能游刃有余之处。
“走了。”身?边的人影慢慢向前,动作爽快地让人看不?出丝毫病症,口中还絮絮念着,“我想吃瘦肉羹,你呢……”
最终,知柔还是没压住疲惫。
才用下半碗粥,她拳心撑着额角,蓬勃的生气?慢慢收势,安静得像被?暮色狭裹的花枝。
身?形尚稳,额头一点一点往下滑着,肘力将脱的瞬间,魏元瞻托住她的脸,继而把她打横抱起?来,置去厢房的榻上。
天幕已然黑透,室中灯火似漂浮的浪光。
魏元瞻沿榻边坐下,伸手?顺开她额前一缕青丝,温水浸过的绢帕攥在?手?中,极其认真地帮她擦拭颈侧。
适宜的温度令榻上的人微动了动,脑子仍混沌着,不?曾转醒。
踏入此楼后?,魏元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去寻刘太医。
算着时辰,也该来了。
他有些忧虑地站起?身?,不?出片刻,门外送进声响:“公子,太医已至。”
魏元瞻即刻将人引进来,在?其为?知柔诊视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她。
大约过了很久,刘隐缓缓起?身?,对魏元瞻道:“她热症不?重,服药静养三五日,烧自可退尽。”
魏元瞻向他拱手?:“您暮时来此,劳碌费心,元瞻谢过。”
刘隐扶一扶他的手?臂:“世子多礼了。”
言罢转出屏风,于外间伏案写方。
魏元瞻立了片刻,将视线从知柔身?上撤回来,跟到外面。
他今日离营,本?意是想把兰晔所查复述与?她。见她染病,便开不?了口,但遇内廷之人出现在?曲妃巷,他心里总觉得古怪。
魏元瞻望着刘隐,不?由出言道:“刘太医,稍刻,能否借笔墨一用?”
他正好?落完最后?一字,将方子递出,好?奇:“世子要写什么?”
魏元瞻抿唇,摇了摇头。
见状,刘隐不?复赘言,径自候去旁侧。
知柔醒来时,入眼的景象令她感到陌生。
周围光影朦胧,细软的什么覆在?下颌,有些暖又有些闷。
她曲肘撑坐起?来,身?上的狐氅滑落,一扭头,魏元瞻从屏风后?出现,两袖尽挽,手?里拿着一方湿帕。
见她醒来,他自然地行近,仿佛已做过许多回,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手?和脖子。
“冷吗?”他低头问。
“……还好?。”
知柔声音微倦,带着点才起?身?的沙哑。
欲再张口,他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先答了她。
“你没睡多久,放心。你的人在?楼下,我去让她们上来。”
说完这句话,魏元瞻人却没动,双目不?肯收敛地投在?她面上。
未几,将绢帕搁置,自矮案上抓来什么,而后?擒了她的手?,探到她宽阔的袖中。
知柔忙坐直身?子,按住他道:“你放了什么东西?”
“睡一觉再看。”他话音和煦,手?任由她扣着。
等她主动松开,他才起?身?说,“我去叫她们。”
……
下过几场暴雨,苑州的夏徐徐而至。
十余骑影自辕门驰出,马蹄将湿泥踏得翻飞,眨眼便消没在?长道尽头。
昨夜亥时,苑州军营忽至一不?速之客。其人持孙思仁印,自称奉命至此,令张奉霖速遣人马,赴邻城追索细作。
急令既行,他当?下便派出人手?,然今晨回想,心头微生犹疑之意。
“昨夜来传令者,现在?何处?”
“与?将军见过后?,昨夜便已经?离开了。”
军中急令,传令之人向来递毕而行,不?会久留。
张奉霖手?指轻叩案面,俊朗的眉峰一沉。
素日他与?孙思仁多凭密信来往,惟遇要事,才会遣人面见,以亲口嘱咐。
上回,宋四姑娘所携男子亦为?孙思仁所派,死在?了他的地牢。如今叫他“追索细作”,想是遗漏之徒,欲灭其口。
这样一推度,孙思仁的命令,倒也说得通了。只是其中间隔一月,又是因何耽搁?
张奉霖把人挥退,提笔悬腕。
书毕,他走到帐角鸽笼,挑一只将信系于其足,手?扶片刻。至帐外,就听“扑棱”几声,白影越过营垒,往南而去了。
长风低回,林叶瑟瑟。
忽闻一道唳声,似有一团白雪自天幕坠下,马蹄随即逼近。长淮翻身?下马,将信筒从鸟足解下,收入掌中。
又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不?知是夏夜燥热还是因为?疑惧,张奉霖胸口似缠麻绳,索性下床穿靴,经?过兵架,将佩刀稳稳抓在?手?里。
刀柄撩开帐帘,轮值的士卒见了他,正要行礼,就见他招手?道:“你来。”
那人上前一步,听见他问:“黄谦一行可回营了?”
黄谦是张奉霖手?下最得力之人,据说二人在?京师便为?同窗,交谊素笃,而今更?深受他信重。此人德行不?端,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其屡建奇功,故营中兵士纵然心下不?齿,亦少有人敢置喙。
士卒闻言应道:“回将军,两刻前他们便抵营中……似乎沾了酒。”
张奉霖浓眉狠皱,没说什么,叫人退下了。
满月如玉盘挂在?营垒的顶上,火炬摇曳着帐影。张奉霖独身?走去黄谦帐中,一入内便嗅到呛人的酒气?。
“子澍!”见熟识的人影进来,黄谦精神地起?身?,大步迈到他面前,“这是对我和兄弟们有赏?还亲自过……”
“休得放肆。”张奉霖横眉睇他一眼,踩过毡毯,盘腿在?几案前坐下。
黄谦走到他对面,伸手?取了杯茶,瞄他须臾,又将茶悻悻地递了出去,摸了下鼻梁。
“将军过来……是有新的任务交给我办?”
浓厚的酒息随衣袖靠近,张奉霖眼神有一瞬间抵触:“军中禁酒,你又想受杖责了?”
黄谦咳嗽两下:“我这不?是凯旋么,当?算‘恩酒’,将军赏的不?是?”
瞧他无赖的样子,张奉霖饮一口茶,像是习惯了包容。半晌,他重起?谈锋:“孙尚书的门户,你还寻得到吧?”
听他说起?孙思仁,黄谦眼神恢复清明,现出几分臂助的沉稳:“什么事?”
“昨日有桩怪事,心中难解。我要你亲自去一趟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