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与光同尘 “——荣光
内城区, 翡翠教会大本营。
大主教双手手肘抵在办公桌桌面上，交握的双手手背挡在下巴前，沉默半响后幽幽出声：“所以说……你们俩就灰溜溜滚回来了？甚至连那个宣教……好吧, ‘玄蛟会’追随的是哪位神祇都一无所知？”
德维特队长神色尴尬, 大主教的亲侄子奥伦丁脸面也有点挂不住, 默默低下头去。
大主教收回支在桌面上的手，上身后仰靠进靠背椅里，面无表情地道：“那么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俩, 没随便松口给翡翠教会揽回活儿来, 还知道先回来问问我？”
德维特队长的脑袋也低下去了。
大主教摇摇头, 手掌撑着桌面站起身：“行了，这事儿用不着你们俩了，滚回家休息去。从今晚开始，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水手巷。”
德维特队长惊愕抬头，张嘴想说点啥, 预判到他会多话的大主教已经严厉地瞪了过来，于是识趣的队长便赶紧把嘴巴闭上。
从大主教的办公室出来，被亲叔叔狠狠羞辱一通的奥伦丁憋不住劲儿，气愤地小声嘀咕：“还说咱们胆小怕事呢，他也不是根本不打算管水手巷的事儿吗？”
德维特队长用眼角余光偷看了下关系户大侄子的反应, 抿紧嘴巴不吭声。
装做与奥伦丁同病相怜、灰头土脸地出了大本营，故意在停车场外面磨蹭了下的德维特队长看到奥伦丁气咻咻地开车离开，这才调头朝大本营跑。
等到看穿了真相的德维特队长麻利地倒回大主教的办公室……与他“心有灵犀”的大主教已经在等着他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看看吧。”站在档案柜前的大主教不等德维特开口, 便主动递了一份文件过来。
德维特队长接过文件，首先注意到的文件上的贵族印章，顿时一惊：“这是——伯伦斯家的纹章？城主阁下也知道玄蛟会？”
“几天前, 自称李的神秘神官闯入过城主府。”大主教绕过办公桌回到高背椅上坐下，疲惫地用手指揉了揉额头，“这位李神官声称会解决六号矿区的麻烦，于是派蒙丶伯伦斯阁下派出了管家，前往六号矿区查看情况——”
大主教的话语声中，德维特队长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文件上的内容，并很快扫到了城主府的管家及私兵队长提供的证词内容，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这薄薄的一张纸。
大主教抬了下眼皮，语气平静地道：“……就像文件上描述的那样，城主府的人声称见到了‘李神官’召唤出数百只体型惊人、每一只都堪比四座汽车的巨大虫子，并让这些虫子钻进了矿洞。”
德维特队长人都傻了：“我的天——”
“城主阁下犹豫了两日才决定在小范围内公开此事，原本我还不确定这事儿的真实性，但既然你蹲守到的神秘人与闯入过城主府的怪人形象高度类似，此人还提到过‘只有虫子的星球’……那很可能就是同一人了。”大主教的神色愈发疲倦，摇头道，“还保持着理智的邪神信徒，只能是神眷者无疑了，你们俩没有轻举妄动是明智之举。”
德维特队长咽了口唾沫，脑门上冷汗直往外冒……想想自己昨晚上面对着这种恐怖的人形怪物居然还敢言语试探，他就感觉脊背发凉。
“那咱们这……要不无视他们算了？”德维特队长后怕地提议道，“反正玄蛟会连教堂都没有，李……神官，似乎也只对下城区的信民感兴趣……”
生命神系的死对手、追随深渊主宰的影渊会大本营跟翡翠教会的大本营就只隔两条街，从这方面其实就可以看出翡翠教会一贯的行事风格——惹不起的敌人就当没看见，反正大家都是出来传教的，能发展信徒就完事了，没必要非得打生打死。
大主教没说话，只是皱起眉头、抬起眼皮，用一种奇异的眼神儿瞅了守夜人队长一眼。
德维特队长打了个激灵，瞬时便反应过来这是到他给上级背锅的时候了，连忙做出正义凛然之色、一脸正直地道：“等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李神官是因为人手不足才顾不上下城区的治安问题，要是不理会的话，他把那些‘人手’从六号矿区召回来，那城里不就有麻烦了吗？”
大主教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许，眼神儿也不再那么诡异了，反而带上了不明显的、需要下属自己去领会的鼓励。
德维特队长咽了口唾沫，继续严肃地道：“但我们翡翠教会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投入下城区的治安环境上，既然李神官已经是城主的座上宾，玄蛟会又正为六号矿区的魔物清理问题分o身乏术……那么我想，城中的三大教会，都有必要为荣光城的朋友排忧解难，阁下，您认为呢？”
大主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露出了笑意，温和地道：“我会考虑你的意见的，德维特，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德维特队长连忙娴熟地感谢大主教阁下的关心，然后挂着一脸中正平和的表情走出大主教的办公室。
走进早上没啥人的停车场，德维特队长才顾得上擦掉鬓角处滑下来的热汗。
把在水手巷派发物资的神秘人和在六号矿区召虫子的神秘神官挂上号，知道一切真相的大主教阁下在骂他们俩期间估计就已经想到李神官这个不明来历的怪物惹不起，这才骂走自家大侄子——毕竟堂堂正神教派大主教，不得不捏着鼻子跟不晓得哪来的邪神神眷者虚为委蛇这种场面，确实是不好让自家小辈看到。
坐进自己的通勤小车里，关上车门的德维特队长唏嘘地摇了摇头。
在他的前辈们的前辈们的时代，正神教派哪里能容得下邪神追随者在眼前晃荡，奈何时移世易，现今的教会压根没有以前那种强势的立场了。
“——希望那家伙能一直这么‘公平交易’下去吧，信仰换生存物资，说到底还是咱们这个位面的贫民赚了。”德维特队长幽幽长叹，尽可能乐观地嘀咕了句。
地球时间一月二十五日，周四。
一过下午两点，奥体中心便开出来几十辆救护车，呜啊呜地往医院方向疾驰而去。
附近小区的居民听到动静开窗朝外看，毫不意外地看到成串儿的救护车从大街上开过去，啧啧连声地举起手机录视频，并娴熟地在录制过程中自己给加上配音：“又拍到玄蛟派招生现场拉出来的选手啦，超能力者果然不好当呢~~”
录了十来秒钟的救护车过路短视频传到网上，这位近水楼台的小区住户很快便收到n多网友的点赞评论……
奥体中心主场馆内，刚从第二关试炼里出来、差点也给抬上救护车的齐正阳，正在一名护士的帮助下吸氧、服药控心率。
“你这个应激反应有点严重，要不还是去做个检查看看？”在现场帮忙的匡龙胜见齐正阳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的，关心地上来问道。
“没、没得事。”自己拿着吸氧面罩的齐正阳艰难地摇摇头，“我缓一下子就行了，没那么严重，没必要去占用医疗资源。”
匡龙胜有点哭笑不得，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退伍战士的好胜心，那么多市民都挺得了，当过兵的人居然给拉医院里去了，这面子哪里挂得住？
“没事就行，那你好好休息下，缓过来了再汇报。”匡龙胜决定成全齐正阳的尊严，拍了拍人的肩膀，便像是很放心地走开去查看别的应试选手状况。
齐正阳强撑着等匡龙胜走远，这才虚脱地放任自己瘫倒在椅子上。
半小时后，虽然还没有缓过来、但已经不好意思再拖拖拉拉的齐正阳强打精神来到综合馆。
参加这一轮试验的两千多人里公职人员、军警部门、现役及退伍、部队转业人员，占了六成；普通人过完试炼可以去休息，这部分选手试炼完了，还得把自己经历的试炼过程详细汇报出来，方便官方收集统计。
齐正阳是退伍兵，归部队管，听他汇报的自然也只有军区来的干部。
进入汇报的小隔间，一名军官从座位上站起来冲齐正阳敬了个礼，便客气地请齐正阳坐下。
齐正阳昨天已经经历过这么一回了，这次也算是有了经验，敬礼坐下后便直入正题，说起他这回试验的经历：“……我醒来以后出现在一个老式的大宅子里面，和我投放到一起的还有十三位同志，我们互相认识了一下后，就听到声音，说是半小时后干尸新娘就会出来，要我们准备好逃命……”
胆子也算大、半夜背个包就敢蹲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钓鱼的齐正阳，越说他刚经历的这次试炼就越来气——他是一身正气不怕邪祟没错，但有物理伤害还能上天入地的干尸新娘他是真没招，那玩意儿甚至还能下水、他躲到水井里头都被硬生生拖出来虐杀，这跟谁说理去？！
要不是醒过来了手上的试炼腰牌还在、被虐杀了也算是一种通关方式，齐正阳必须得给气进医院。
问话的军官很努力地做到面无表情，还是稍微泄露出了那么一两分同情之色……
下午五点，拿到汇报统计的孟政委和王市长、叶组长在综合馆指挥部碰了个头。
“总感觉这一轮试炼，大师兄的手段凶残了不少啊。”孟政委上来便道，“昨天的第一关，我们的同志还有来应试的老百姓，着丢到乱坟岗里守坟；今天这一关就更老火（过头、严重之意）了，应试的人都着那个干尸新娘虐杀了，就没有几个是活着通关的。”
拿到公职人员汇报统计的王市长也是摇头道：“看来大师兄对我们去请冉修士出山这个事情，还是有怨气在的。”
叶组长同意这个看法，唏嘘地道：“幸亏我们的同志经过昨天的试炼，都算是有心理准备了，这一关只淘汰了两百多个，这回能通过试炼的人数还是值得期待的。”
——这倒是领导们误会大师兄了，其实范娴只是心知试炼已经办过三轮，这第四批选手肯定会在官方的干预下积极调整心态，这才不得不放点狠招、好尽力把同胞们的潜力都压榨出来而已。
至于把同胞们的“老熟人”干尸新娘放出来虐杀全员嘛……肿尸新郎苗壮士现实里捶起正式弟子们来都从不留手，干尸新娘当然也不能太没存在感。
反正在梦境试炼里被虐杀又不会真的狗带，“真实感”也远远比不上弟子们在“虫虫大作战”里经历的濒死体验，问题不大！
领导们总结了第二关试炼的经验教训，开始商讨起晚上怎么给过了这一关的应试选手们加急补课、好让撑到第三关的选手们能以饱满的精神面貌和积极的挑战心态迎难而上时，另一边，正式弟子们再次被召唤到中魔位面，正矜矜业业地钻矿洞打小怪物。
本体混在弟子堆里划水、分体守在矿洞外当监工的范娴，一面琢磨着精神矩阵，一面不时留意着身后。
这几天她带同胞们过来收集魔力残渣，矿区外都有人影出没，其中还有几个精神力强得耀眼的职业级超凡。
范娴很清楚那帮猫在矿区外头、鬼鬼祟祟偷窥她的是城主派来的人。
一开始她还没咋在乎这事儿，毕竟城主是承诺了高额赏金请她来办事儿的，出钱的甲方派眼线来查看乙方办事情况合情合理；但这批人每天都跟过来，范娴就有点儿拿不准城主的态度了。
“荣光城里都一大堆光搞事不干正事的邪o教呢，也没见城主容不下……我好歹是先给他办事儿再去收钱，派蒙城主总不至于会想拿我这个教派来历不明这点做文章，不给钱吧？”范娴卷起一只角，摸了摸分体中心靠下的位置。
再琢磨一下，范娴又觉得不太可能……她那天闯城主府的时候已经偷看过了，派蒙丶伯伦斯身家还是挺厚实的。
再说了，就荣广城这种哪片城区都有邪o教活动的环境，当城主的要不稍微学着点“与光同尘”，这城主可做不长。
她时间精力都有限，能挤出点余力来还要忙着跟老家地球上的领导们玩心眼，实在顾不上跟这个中魔位面的人斗智斗勇——所以范娴才懒得掩饰“李神官”这个身份的不正常之处，反正她要求也不高，只要荣光城上下都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邪o教份子对待就行。
“算了，把这个矿区清理干净后看看城主给钱爽快不爽快吧，爽快的话就多薅他几次羊毛，小气的话，大不了少赚笔外快，也没多大事。”
摇摇头，懒得在小事上纠结的范娴再次把精力投入到对精神矩阵的研究上去。
入夜后，忙完今日份的魔力残渣收集工作、返回荣光城的范娴，从下城区上空飞过时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分体飞行已经运用得出神入化的范娴一个急停，惊愕地看向下方。
往日里天黑后便伸手不见五指的下城区——今晚居然有灯光！
不光是当摆设的路灯亮了起来，那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棚屋之间，居然出现了或打着手电筒、或拎着矿灯的巡逻队伍！
“卧~槽~？”
范娴连忙从高空降落，降到离地面只有几百米的高度。
这下，她可算看得真真切切的——在下城区成片成片的棚屋之间的狭窄小路上巡逻的队伍，不仅有翡翠教会和影渊会的教徒、守夜人，还有城主府的私兵。
范娴呆了呆，卷起左右两个角相碰：“——荣光城也有高人呐！”
她昨晚只预先提了一句“玄蛟会人手不足”而已，还准备过两天、等城里的正神教派接受她了这个新来的邪o教份子要在城里传教的现实后，再暗示不帮她扫清传教道路她就要放大虫子进城——毕竟她又不是什么大反派，威胁这种事儿还是手段缓和点比较好；让别人一步步放低底线，总比上来就把别人刺激过头了逼得人家真的跟她翻脸强。
没想到人家压根没打算给她威胁的机会，果然哪个位面都有聪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