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滋味
何平安那日睡了个昏天黑地,再醒来,世子的满月宴已经结束。
她坐在床上,望着薄薄的暮色,慢慢回忆起白日里那些混乱的画面。
王妃要为她赐婚……
她拍了拍脑袋,头发乱糟糟都堆在顶上,脖子还是撑不住,她无力往后一倒,想到临尧之前与她说过的话。
这算什么奖赏,晋王简直是——
何平安重重叹了口气,有气无力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嗅着些许发霉的气息,只觉得近来糟糕透了。
原先以为女官好,怎料这当中水又是这样的深。
况且,临尧这样的再好,与她又有何干系,仿佛他娶了自己,他的钱他的官位他的权力就能与她共享。
何平安再蠢也不会踏上老路。
前世她以为赌一把,就能嫁入豪门,往后就是使不完的钱,可顾兰因这样的畜生,为了防她,硬是把她自己挣来的钱也抢走了。
她去庄子上看小渔儿,囊中羞涩到一文钱也给不出来。
当初要是能有钱,私下塞给她,九尺这样的人看在钱的份上,再再毒再坏也不会饿死她。
暗黄的霞光落在窗棂上,天眨眼间就黑透了。
床上的女子抱膝而坐,胸膛里心脏还在抽动,酸涩感顺着血液,汩汩流向了四肢百骸。
重来一世,她压根就不想成婚,更不想生孩子。
自己尚且艰难,又怎能让他们受苦。
女官当值不能婚配,这正合她意,然而,千算万算,也只是王府中的附庸而已,主人开尊口,她这样的小人物怎有反抗的机会。
她该往哪逃?
何平安低垂着眼,心事重重,她看着自己的手,无力感涌上来。
像前世一样,怎么躲都没有用。
甚至她躲到了千里之外,顾兰因依旧出现在了她附近。
内廷这一堵墙也不知能挡他到何时。
*
过了些天,何平安抽空出了一趟内廷,怕遇上顾兰因,她先让府内的小内官传信。
临尧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她。
若白跟菊青颇有眼色,见长史难得换下常服,穿上一身雪灰色茧绸直裰,便知道等会有贵客要来,早早躲了出去。
眼下院里阳光正好,秋高气爽的天,风一吹,枝上黄叶飒飒雨落一般。
何平安在门首探头探脑。
一想到等会要说的话,她便觉得今日有场硬仗要打。
临尧透过窗看到她,笑着招手道:
“怎么不进来?快请进。”
何平安嗅着空气里干燥的草木气息,缓缓踱进门,室内竟是茶香。
临尧现沏了茶,桌上除了茶点以外,还多了晋王府的令旨,以及地契房契之类的东西。
何平安不解地看着他。
临尧道:“我在王府附近泡桐街上新置下了一间宅子,请了几个木匠正在打家具,这是宅子的房地契,你且收着。”
何平安死也不肯接。
她今日来就是专门与他解释的。
“长史大人误会了,那天我实在是太困倦,不慎一头栽了过去,王妃赐的这门婚事,我打心底——”
“我自然明白你。大庭广众之下,怎会为了一门亲事高兴成那样?一定是他们夸大了。”临尧打断她的话,笑道,“你昏了过去,殿下的令旨是我接的,有令旨在,不必再等到五年十年,殿下把日子都定好了,就在冬至后的头一天,那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
何平安皱眉,继续解释道:“我其实无意于——”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世间常理,但我无意于此,以至于耽误到如今岁数。这门婚事,其实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临尧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体贴道,“令旨已出,难道你想求殿下收回成命?往后熬到二十五六,你还要找什么借口逃婚呢?你我都是一样的意思,我以为,这道令旨来得甚好,就是一场及时雨。”
何平安抬头,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未免太容易了。”
“成亲只要一天功夫,往后成了夫妻,几十年的时光又该如何相处?”
“相敬如宾?”
何平安摇着头,质疑道:“我不相信你。”
她的抗拒过于明显,临尧看在眼里,霎时间便想起了她的第一段婚姻,鬼使神差地,他忽然问了句:“难道你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孩子了么?”
否则为何会这样的抗拒。
何平安斩钉截铁道:“没有!”
临尧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想起什么,询问道:“那一日我听顾兰因说,他在老家有一双儿女,其中该不会有你的一个罢?”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何平安头一回从他口中知道这样的消息,难以置信。
顾兰因今生怎么什么都提前了,提前考中了进士,连孩子都提前生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报国之志,故而自请来此,要献绵薄之力,为国戍边。”
何平安听笑了,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顾兰因活了两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对于边患他可以说是到了未卜先知的地步。若能屡屡抢占先机,他今生的官途只会更顺,擢升的速度也只会更快。
她脸上笑意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嫉妒、焦虑。
“你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声音也有些发干,看着临尧,她忐忑道:“他当真还没有发现我么?”
“自然。”
何平安抓着他的袖子,认真道:“那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顾兰因尚未发现她,那么对于临尧,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报复心理。况且,他如今还只是个观政进士,住在王府之中,若想抢占先机,他必然要借临尧的势。
“他下回来找你,要是请你帮他做什么,你便随他一起,若涉及前线军务,你一定要信他。”
临尧不解:“为何?”
何平安苦笑,她如何能把重生说出口呢。
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把他桌上的契据都收起来,道:“商人重利,当着你的面,他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像他这样的人,愿意扎到这里来,无外乎就是想快点升官。”
前世他的命就那么长,在翰林院待了多时,好不容易升官了,又被她一刀给捅了。
他肯定不甘心。
临尧不知这当中的经过,见她如此笃定,不由问道:“你为何这样信他?”
何平安摇头:“我才不信他,我只是相信……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虽然看起来小,不过绝没有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你千万要提防他。”
临尧捧着茶,听她说罢,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茶凉了,他看着杯盏中的影子,自嘲般笑了笑。
“何平安,我知道了。”
顷刻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发冷。
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临尧拿着晋王的令旨,反复看了一遍,起身收到匣子里。
“殿下赐婚一事,我已经跟你大哥说过了。今日难得一见,这些都是给你的,眼下时辰还在,我带你出去看看宅子如何?”
临尧转过身,手上是一早就备好的帷帽。
何平安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心里滋味亦不好受。
然而有些事却只能烂在肚子里。
泡桐街离此并不遥远,今日阳光好,晌午过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临尧便带着她走过去。
两个人出去时正好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从外回来。
何平安低头看路,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是成碧。
秋风吹拂,遍地黄叶,漫天黄沙。
门外窈窕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成碧回过头,心里回味着长史临尧方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拎着食盒回到少爷屋里。
入秋后天冷,晋王府的人抠抠搜搜的,一应用度都是自己出,他索性就把京师的家当都运了过来。若非少爷固执,两个人早就去了外面的大宅子,何必还要挤在这么个小小的厢房之中。
进了屋,炭火烧得足,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窗户开了些,正好有光透进来。
顾兰因坐在书桌前,桌案上摆的是兵部旧日绘制的舆图。
他正在看助马堡附近的地形。
成碧进屋后把一旁的书本捡起来垒成一摞,清出桌面摆上今日的饭菜。
两个人从南边来,在京师的时候尚有几家酒楼做的是徽州菜,如今来了大同,胃还没吃习惯,这些天他换了不知多少家馆子。
成碧道:“我听馆子里的伙计说,他们家近日来了个大厨,以前是光禄寺珍羞署的人,手艺了得。我心想,既然是从京师出来的大师傅,想必手头的花样会多些。少爷你尝尝这些菜,要是吃得好,这一段时日我就定他们家的菜了。”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顾兰因看了眼,本以为还是北地风味,然而,入了口,又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他捧着碗,想起什么,问成碧是哪家的馆子。
成碧报出名字,还以为这些菜难以下咽。
等他自己尝了口,两眼一亮。
“少爷,往后就吃这一家好了。”
成碧抬头看着少爷,岂料方还坐在桌前的少年人已经站起了身。
顾兰因在门后找自己的拐,随后便一瘸一拐跑了出去。
成碧见他越跑越快,心下慌了神。
少爷又跟中邪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