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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邀请

    第41章 邀请
    晌午过后,客最少的时候。
    一个跛腿少年闯入庆月楼中。
    若非看他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跑堂的伙计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这位客官,是要吃饭?”
    顾兰因望着后厨的方向,不顾阻拦,执意要再往前闯。
    “客官!闲杂人等不可入后厨,楼上有雅间……”
    顾兰因像是一个字也听不见,几个伙计拉着他,就连身后的成碧也抱住了他的大腿,劝道:“少爷,你倒是说话呀。是这里的菜不合口味?还是你想砸后厨?”
    要是后者,他们两个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
    顾兰因寸步难行,不得已放弃了抵抗。
    少年喘着气,丢了手里的拐杖,站定了,方才开口道:“我要见你们的新厨子。”
    他眉眼阴沉,言语间声音都在颤抖,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伙计并掌柜围着他,朝另一个人使眼色,大概是怕他揍厨子,叫人通风报信去了。
    顾兰因嘴角扯了个笑,低着眼,笑够了,把自己袖口里藏的钱钞种种拍在柜台上,缓声道:“够不够?”
    “不够?”
    柜台上的银钞足足有八百两!
    “够了够了,太够了,哪里要这么多?客官想吃什么?您只要开口,咱们都给您做出来!”
    顾兰因看着掌柜,摇了摇头,微笑道:“你们家的菜,简直难以下咽。我要买下你们的酒楼。”
    周围人都惊呆了,就连成碧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扯了扯顾兰因的袖子,左顾右看,觉得今天像是在做梦。
    “少爷,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吃中毒了?”
    “客官,要是吃坏了,咱们也认!可您不能这样砸场子。”
    “就是啊。”
    “有钱了不起?掌柜硬气点,别卖!”
    ……
    顾兰因闭上眼,周围的杂音水一样往脑子里钻。
    他喉咙干哑得厉害,吞咽不及,剧烈起伏的胸膛内,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
    他用力捂着心口想要压下它,原本皙白的面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眶也有些发烫。
    少年勉力睁开眼,看人时愈发阴鸷,像是下一秒就要一头撞死。
    “客官?”
    眼看他像是真要死在这里,掌柜慌了神,忙请众人把他抬出去。
    成碧拦着不让,怒道:“把你们厨子喊出来!”
    “你们厨子不出来,咱们少爷就死在你这儿,你往后也别做生意了!”
    掌柜指着成碧,连道了三声“你”,也像是要气昏过去。
    场面一时焦灼起来,连街上路过的人也进来看热闹,闹得这样凶,后厨早就听到了风声。
    先前通风报信的伙计拦着一个鬓发半白的女子,劝道:“吴师傅你还是从后门悄悄走,此人像是得了疯病,看着讲道理,实则蛮横极了!”
    吴膳正出了王府,在同乡的介绍下进了庆月楼,才干没几天,就摊上了这样的事。
    她叹了口气,解开围布,淡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菜不好,被人找上门,我去赔礼道歉。”
    她说着,从后厨走出去。
    大堂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她硬是挤到了掌柜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走么?”掌柜叹息,余光瞥着来砸馆子的少年人,皱紧眉头道,“这就是我的吴大厨。”
    顾兰因摇头:“不是她。”
    庆月楼的掌柜深吸了口气:“就是她。”
    “不是!”
    “就是她!”
    一向温和的年轻人猛地挣开束缚,上前攥紧吴膳正的领子,问道:“何平安在哪?”
    “你……”
    吴膳正被他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道:“客官,你说谁?”
    “何平安!”
    吴膳正当即摇头:“我不认识。”
    顾兰因被人拉开,他死死盯着吴膳正,笃定道:“你在说谎!”
    吴膳正忍着没骂他,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要是我做的菜哪里不好,尽管说,要是单为一个人过来砸馆子,恕不奉陪。”
    顾兰因还想追过去,奈何周围人都帮着吴膳正。他跟成碧实在是难以招架。
    成碧把那八百两的银钞摸回手上,在他耳边小声道:“少爷,咱们回去罢。”
    顾兰因什么也听不进,喃喃自语说着什么。
    成碧愁眉苦脸陷在人堆里,要不是这里闹大了,有人去报官,两个人只怕到天黑也走不出这扇门。
    闹过之后,顾兰因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自己的宅子。
    少年形容落魄,一直念念有词,落在成碧眼里,又跟被鬼上身了一样。他一面叹气,一面求菩萨保佑,回了大宅子,即刻叫人请大夫来。
    顾兰因冷静下来,一拳砸在墙上。看着墙上的影子,他怒极反笑,只觉得何平安这只鬼已经缠他上瘾了。
    让他连饭也吃不好。
    他捂着眼,黑暗里仔细回想着重生后抓到的那些蛛丝马迹。
    她肯定也重生了,否则为何要半路逃婚。
    她不在老家,过了江,又能去哪里?
    她肯定还活着。
    傍晚时分,宅子里的丫鬟来他书房,送了封信来。
    是远在老家的山明寄过来的。
    自他寄信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有四个月。
    顾兰因展开信。
    山明说在徽州老家找许仲费了些功夫,好不容易从山里把他找出来,许仲决口不谈家中的那道方子,不得已,他从库里抽出千两银子,这才撬开他的嘴。
    许仲从未到过北方,至于祖传的那道方子,他至今就卖了两个人。买方子的人除了他们顾家以外,另一个人也是近期才拿到手。
    所以——
    晋王府的方子是从何而来?
    顾兰因捏着信,眼底像是落了一层厚而沉的墨,盖住了所有的光泽。黄昏的余晖洒在肩头,他抬起头,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不得不相信,何平安真的活着来过大同。
    甚至她现在还停留在这里。
    顾兰因转身,腿上的疼痛猛然又提醒了他:
    在这个九边重镇,唯有她最恨自己。
    他才来的时候,她想必就发现了他。
    如今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不过——
    幸好她没有打死自己。
    顾兰因重新展开信,反复再看几回,迎着黄昏微弱的光,他撩开遮眼的碎发,通篇看罢,眼里迸出些笑意。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风里满是尘埃,泛着微弱的金光,略微有些耀眼,顾兰因压住自己的衣摆。今日的风太大了,他低头笑了笑,招来成碧,让他把庆月楼买下来,同时又寄出一封信给沉秋。
    成碧特意把京师的几个老掌柜叫过来,又从会馆招来同乡,由他们出面买下,隐瞒了少爷做东家的消息。
    顾兰因盘算着秋末的那一仗,等腿脚好些了,回到王府角落里那间小小的厢房中。
    仅凭他一人之力便想扭转战局显然不切实际。
    *
    霜风入梧桐,满地霜华浓似雪。
    霜降之后,秋也到了头。
    临尧准备着成亲的各项仪礼,因何平安躲在内廷中不出来,他便出钱把刘大郎的房子也重新修葺粉刷一遍,新添了些家具。
    晋王殿下这些时日携右长史奔袭在塞外,府外的事插了一手,府内的事也不能放开。临尧每天连轴转,已有好些天没见过顾兰因。
    顾兰因自上回在酒楼闹过一回,整个人安分不少。
    临尧不放心,又添了几个人盯着他。
    结果他回了王府之后,深居简出,就连他那个随从亦是如此。
    今日难得,他肯出来找自己。
    因有贵客造访,不能打扰。
    顾兰因在屋檐下伫立良久。
    天气凉寒。
    他穿着霜地白的裘衣,网巾收拢着碎发,鬓角微微有些湿润。瓦上青霜融化在薄薄的日光下,天色大亮,屋里谈话声犹未止。
    小侍人请他到一侧屋里坐,顾兰因谢过他,仍旧是要堵在门外。
    好不容易贵客要走了,门首又来了一辆马车。
    顾兰因瞥着那扇门,只能贵客一走,便闯进去。
    门内还有几个属官在,被他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
    临尧见他今日反常,因想到何平安那番话,舍出几分耐心,关切道:“佩蘅今日怎么了?”
    年轻人望着周围的属官,拱手道:“晚生有要事与长史商量。”
    “请说。”
    他迟迟不肯开口,一双秀气的眉眼死死盯着他。
    周围属官迎客之多,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见这年轻人如此,便知有秘密的话,当下起身都出去了。
    “现在可以说了?”
    顾兰因先从贡市说起。去年阿勒汗正是借来使被斩为由,举兵进犯大同,最终迫使朝廷开放了贡市。今年贡市上粮食、铁器大卖,虽说买主不是鞑子,可私下里早已流到了草原上。
    粮草兵器充足,入秋后却只有几小波流寇骚扰塞外五堡。
    临尧道:“殿下已经料到了。”
    顾兰因却开口道:“殿下将大军主力布置在西防线外五堡,那塞外五堡又当如何?”
    “塞外五堡都是极冲之地,每一处常年几千兵马驻守,参将数十人,一旦遭袭,相互增援之际,后五堡的大军也会迅速驰援。”
    临尧说罢,看着他,问道:“你今日来找我,究竟何意?”
    要是想上前线,他就把他丢过去,让他求仁得仁。
    “晚生以为,今时不同往日。阿勒汗去年继位,行事风格与他叔叔全然不同,若还依照旧年的经验,只怕是……”说到这里,顾兰因拱手道,“还请长史未雨绸缪。”
    身前的男人垂眼看着他,不见任何动作。
    顾兰因料到如此,愈发躬下身来,接下来的话更是极具鼓动性。
    依照前世的记忆,顾兰因赌了一把。
    待客的茶室内。
    临尧看着眼前卑微又极力劝他的年轻人,只从字里行间便发现了些许端倪。
    区区一个观政进士,平日修订舆图,连大部分的卫所都未踏足过,怎会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
    光看舆图么?
    要是没有何平安的那一番话,临尧早就把他绑起来吊打一顿。他这些时日换了一批又一批线人,只为了盯他这么个泥鳅。他早就想破开他的肚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思量片刻,临尧故作叹息,温润的眉眼间,似笼了一层愁云。
    他看向顾兰因,抬手将他扶起,总算开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放下手头的事情,与自己的属官叮嘱一番,事事安排妥帖,方才出城去。
    *
    王府内廷。
    府中护卫被抽走多人。
    晋王妃听闻临尧走得匆忙,不由得担忧起晋王的安危。
    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忧心忡忡,这一日什么都吃不下,
    典膳所送来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
    身旁的女官安慰着王妃,不料孩子又哭了。
    世子身子弱,就连声音也跟猫叫一样。
    在这哭声中,寝宫上下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典膳所的人来送晚膳时,寝宫内乳母还在哄孩子。
    何平安晌午就听说王妃胃口不好,所以晚膳多了些开胃菜,亲自送来。
    晋王妃见她来了,勉强笑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听闻王妃胃口不好,所以做了些南边的开胃小菜。”何平安说罢,一一摆上春台。
    晋王妃想到她不日就要嫁人了,问道:“临尧这回走得匆忙,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何平安摇头。
    现如今内廷上下都知道她要嫁临尧,因王爷倚重这位长史,就连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王妃赐座,留她在这儿陪着她说话。
    话里话外是止不住的担忧。
    “你如今还小,等你嫁过去了,只怕要跟我一样,每天担惊受怕。”晋王妃双手合十,腕上是缠了五圈的紫檀木细佛珠。
    何平安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神情,心里竟是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她有时也被自己的绝情吓到。
    前世她从没有听说过临尧这个人,今生阴差阳错有了交集,比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就像是纸上的一点墨。
    临尧在外销声匿迹三天。
    这期间吴膳正来府中找了何平安一回。
    听小内官说王府里那个观政进士不在,何平安抽空出去一趟。
    多日不见,吴膳正重拾回老本行,在城里一家酒楼做大厨。
    今日来是专为提醒她。
    “你从前是不是招惹过谁?”
    何平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问道:“是不是有个疯子来找我?”
    吴膳正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他那天来庆月楼,大闹一场,虽说样貌斯文,可身上力气倒是不小,抓着我逼问你的下落。我看他那样子,不敢说认识你。”
    “这些日子风头过了,我心想,这事也不能瞒着你,所以特意来见你。”
    两个人是在王府附近的一家茶馆中,何平安听罢,庆幸自己出门还带了个帷帽。
    吴膳正说的就是顾兰因没错了。
    可他怎会找上吴膳正呢?
    吴膳正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坦白道:“入秋后我在庆月楼做了些南方菜,有些是从你手上学过去的,他兴许是吃出味道了。”
    说着,吴膳正拿出银子,过意不去,说要买下那些菜谱。
    何平安不肯要,只是劝她往后要更谨慎一些。
    临行前,何平安戴上帷帽。为了安全起见,她还让吴膳正在她走后多留一会儿,免得被人发现。
    茶馆里人声嘈杂,唱戏的听戏的,身姿纤瘦的少年扶着帽檐,往门外走去。
    冷风呼啸,屋里屋外两重世界。
    扑面的掀起半面白纱,她眼疾手快压住了,快步往外走。
    人群里一双眼睛看着她,停留几息,很快又看向另一处。
    匆匆几日过后,城里城外景象愈发荒凉。
    立冬那日,外面的战况传到内廷。
    听闻晋王碰上了阿勒汗主力,王妃险些都要晕过去。
    来报信的小内官尖细声音,说话抑扬顿挫,见王妃要哭了,不敢卖关子,连忙再把好消息道出来,堆笑道:
    “多亏叶参将发现及时,殿下有惊无险,我军埋伏在了马头山上,鞑子骑兵下马猛攻期间,临长史又联合周围兵力,及时从后包抄来。此战缴获若干马匹,斩首万余人,大捷啊!”
    然而,临尧要是再来晚一点,说不定就是大败了。
    班师回城那日,晋王仍是止不住地庆幸。
    临尧没有隐瞒顾兰因的功劳,只是事后再看他的猜测,临尧像是在看一只鬼。顾兰因说的再好听,可骨子里的那种笃定,让他不得不多想。
    是以,临尧将大部分功劳分给了旁人,顾兰因赚了个参战有功的名头,论功行赏,还要排在最后面。
    少年人骑马跟在回城队伍的一侧,他戴着帽子,帽檐上都是雪,唇角被风吹得发白,干裂。一双黑润的眼藏在帽檐下,沾上的雪融化又凝结,泪珠一样缀在眼角眉梢。
    他单手拉着马缰,身下是从战场上缴获的一匹小黑马。
    远远望着晋王跟临尧的背影,顾兰因想着自己的观政期。
    进士观政半年,算算也要到期了。
    这一回功劳微乎其微,不过若是能授官,吏部依据此,大概率也会分拨到兵部。
    眼下只是开头而已。
    顾兰口呼出一口白气,正所谓万事开头难,看着模糊的景物,他拂去胸口的雪。
    是夜,城中庆功。
    临尧因支援及时,功劳居前,恰逢婚期将近,周围都是恭贺他的人。顾兰因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笑而不语。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临尧投来一眼。
    离婚期不过一个多月,临尧请了府中所有人,唯独把他漏下了。
    今日抢了他的功劳,或许是心中过意不去,又或是为了别的,临尧赠了他一壶酒,另又奉上请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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