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田里, 两头健硕的耕牛拖着改良后的曲辕犁平稳前行。
    冬日硬实的冻土,在那熟铁犁铧下, 如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顺畅无比地被翻开,犁壁将翻起的土块整齐地向两侧掀开、打散。
    新制的犁铧锃亮锐利, 耕深近尺, 行进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旧式犁耙那种吃力的滞涩。
    “主公请看,”何元指着犁身与犁壁连接处几个部件, “就是这些卡扣!以前全靠榫卯,力道一大就容易松脱散架!现在换成活扣,外加大铆钉楔死,就算是拖进石头缝也甭想给它弄散架!”
    他弯腰抓起一把刚翻开的泥土,“看看!这地翻得又深又匀,透气的很!开春种下去,根须能扎到地底下去喝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主公!我……我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这般神异的农具!这地,这牛,省了多少力气啊!有了它,往后开荒,谁家还发愁地多人少?”
    太生微走到田埂边,亲自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被翻开的土块。
    确实是深、匀、透。
    “好!你做的好!”太生微起身,重重拍了下何元的肩膀。
    就在此时,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
    是位头发花白、穿着打着补丁的老婆婆,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
    她显然没见过什么大阵仗,尤其在这位州牧大人面前,更是手足无措,她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想开口又发不出声音。
    “李婆婆?”韩七在旁边认出来人,对太生微解释道,“是后营村西头孤身一人的婆子。丈夫儿子都死在大灾年,前阵子还染了风寒差点没熬过去。”
    太生微示意侍卫不必阻拦,走了几步到老婆婆近前,温声道:“老人家,您可是找我?”
    李婆婆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官,腿一软就要跪下,被太生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脸上淌下泪,抖抖索索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大人……大人您施大恩……活命之恩啊……俺没啥值钱的……家里去年秋晒的一点山杏干,还有……还有俺自己编的一双草鞋……俺这老婆子没啥能耐,就会编这个……”
    篮子里是一堆晒得暗红色、散发着酸甜香气的杏干,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双崭新的、用细糯草搓得光滑的草鞋。
    草鞋的样式极其密实,鞋底厚实,显然是费了大功夫,为的是耐穿、合脚。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太生微伸出手,拿起那双草鞋。
    草梗是很粗糙的触感,会让人想到土地的温度,透过掌心直抵心口。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又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篮子:“老人家,您的杏干,一定香甜。”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神情复杂、眼眶微红的农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曲辕犁,是为河内每一个耕田人做的!本官的义仓,是为河内每一个挨饿的人开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地种下去!你们活下去,种下去,河内就倒不了!”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呜咽出声。
    太生微命韩七亲自扶李婆婆回去,并多送些粮米柴炭。
    他拎着那篮珍贵的“年礼”,回了府衙。
    沉思片刻,他把那篮杏干放在了案头。
    太生微拿起一封空白的奏卷,笔蘸浓墨,落向素绢。
    这是要给皇帝的奏报,每一个字都需反复斟酌,既要体现恭谨尽责,更要恰到好处地暗示司州的实力。
    “臣太生微顿首再拜,恭惟皇帝陛下圣躬安泰……”
    开篇依旧是例行公事的问候与感念天恩,随后便是关于冬雪封境、吏民安堵、加强城防戒备之类的套话。
    写到关键处,转入“劝农”与“屯粮”的正题,语气转为切直:
    “……臣念陛下临御以来,天象屡示警,水旱迭起,黎庶困苦。夫治国之本,在足食足兵。司州虽偏狭,仰赖陛下洪福,勉力治之。幸得皇天垂怜,去岁冬雪盈尺,入土数寸,滋养田土,预兆丰年可期……”
    总不能说自己神仙降世,那便只能把功劳先推给瑞雪兆丰年。
    写完这个,紧接着便是递刀子的部分,这下便只有言语间恭谨如常:
    “……唯闻近来四方多扰,粮秣转运维艰,河东池盐或有匮乏……臣闻圣人施政,贵在衡平缓急。方今流民渐安,新麦未熟,郡府所赖者,唯去岁收储之粟耳!此粟关系民心存亡、屯垦之续,如釜底薪火,抽一丝而光灭……若骤然调发过巨,恐伤郡国根本,有负陛下殷殷重托……”
    “釜底薪火”四字落下,墨色淋漓!
    虽然用词很是恭谨,但也只是个表面态度了。
    几乎是明着诉苦了,司州刚恢复一丝元气,根基脆弱。
    纯粹在说别逼我!
    逼急了,连这勉强维持的局面都可能崩盘!司州乱不起,但你若逼我太甚,我自身难保时,还能顾得上什么君臣之谊?
    那点粮,就是司州百姓和他太生微共同的命脉!
    落款“谨奏”,加盖司州牧官印。
    太生微放下笔,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昭声音响起:“公子,卫恒的盐钱折算已交割清楚。谢瑜今日巡防归来,带回些消息。”
    “进来吧。”
    书房内烛光摇曳。
    谢昭垂手立在太生微案侧,谢瑜则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下首的凳子上。
    谢昭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将一物轻轻放在那案上。
    是一封开了口的密信。
    太生微抬眸,接过信,抽出薄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长安风声,西园驻军分调频密。京兆尹旧部疑换防。鹰扬卫调令为阁阻。程车骑夜半入宫密陈逾半个时辰。】
    信息极简,但实在是写出了京都的暗流涌动。
    西园新军是当今圣上亲自擢拔亲信所掌握的禁卫力量,其频繁调动已属非常。
    而京兆尹掌控京畿防务,其旧部被换防,指向更为明确。
    鹰扬卫本是前代皇帝遗留的少数精锐之一,其调动被宫中宦官所阻……而能让车骑将军程元龙深夜入宫密谈如此之久的人,除了高踞龙椅之上那位,还能有谁?
    “西边新到的消息?”太生微问。
    “正是。发信人身份可靠,所言之事,亦与各方传闻隐隐印证。”谢昭解释,“鹰扬卫左郎将石焕,曾是程元龙的帐前亲兵,其调防文书月前便递到了五兵曹,但是被刘喜以‘年关封笔’为由压至今日,看来是铁了心要剪除程元龙在禁军中的臂膀了。”
    太生微抬眸:“刘喜他们,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非其胆大,实乃龙座之上者心有所倚。”谢昭眉峰微蹙,“新帝践祚不过数月,行事做派,已令不少人心寒齿冷。前日又听闻一道口谕,欲召并州边郡数个游侠豪首入京,封为‘羽林郎’,常侍左右。此等人,无非豪横跋扈之徒,岂能与国同休戚?新帝好武尚侠,本是少年心性未脱,然其所亲近者,非议政朝士,反是这些幸进之徒与阉竖宫人。”
    窗外寒风骤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
    一旁垂手侍立的谢瑜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插话:“大兄,慎言!”
    谢昭并未看他:“我不过就事论事。新帝这般行事,已触程元龙逆鳞。西园驻军异动、京兆旧部被防、鹰扬卫被压……桩桩件件,都在挖他的根基。”
    书房里陷入片刻死寂,唯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程元龙真敢?”谢瑜几乎马上意识到谢昭的意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可是……皇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谢昭发出一声极低的、饱含讥诮的嗤笑,“程元龙亲手砍下的皇族头颅,可不止一颗了。”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旧事,“先帝在时,安阳王谋逆,满朝疑其栽赃构陷,然证据‘确凿’,数千人头落地;冀州王抗旨不贡,‘密谋’联络鲜卑,查有实据,举族被灭,程元龙带兵亲自抄斩。其手段之酷烈,心肠之冷硬,岂会因一个名分而束手?”
    “说完,程元龙,那便再说一下这些宦官。上月有言官上本,斥责刘喜奢靡僭越,当夜便因‘酒后失足’落井而死。这般手段,程元龙焉能忍?”谢昭看着太生微,“他在朝堂根基不如张氏外戚根深蒂固,军权便是他唯一的命脉。刘喜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程元龙素以跋扈闻名,其跋扈源于手中的刀。刀若被夺,性命危矣,他岂能不反戈一击?”
    谢瑜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反戈一击……难道他……”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
    “刀兵加于宫禁,改弦更张……”谢昭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惊雷,“虽然大逆不道。然程元龙……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摇曳的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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