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税一!”谢瑜惊呼,“这可比卫氏他们收的‘过路费’、‘保护费’低多了!那些小盐贩子还不得乐疯了?”
“正是此意。”谢昭了然,“公子此法,是欲以低价官盐和低税,吸引那些依附于卫氏、杨氏分销网络的中小盐贩倒戈。只要我们的盐源充足,价格低廉,税赋透明,那些被大盐商层层盘剥的小贩,自然会选择更有利可图的渠道。”
“不止如此。”太生微补充道,“其二,命韩七暗中接触那些被卫氏、杨氏压榨最甚的灶户。许以重利,承诺若他们愿携家带口投奔河内滩晒场,不仅工钱翻倍,其家眷亦可优先安排屯田或入工坊。盐工技艺世代相传,是盐业之本。没了熟练的灶户,卫氏的煮盐场产量和质量必受影响。”
“釜底抽薪!妙啊!”谢瑜拍手。
“其三,”太生微目光转向盐池方向,语气转冷,“严查私盐,尤其是卫氏盐池流出的劣质盐。以州牧府名义,在各郡县关卡增派税吏,凡无‘盐引’或盐引所载数量、品质与实际不符者,一律按私盐论处,货物没收,贩者重罚。同时,通告全境百姓,州府官盐铺所售之盐,品质上乘,价格公道,鼓励检举私盐贩子,查实有赏。”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这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用官盐低价低税挤压市场,吸引灶户;另一方面严打私盐,尤其是卫氏那批劣质盐,断了他们倾销的路子。长此以往,卫氏杨氏的盐销路受阻,成本却因灶户流失而上升,必然陷入困境。”
“正是。”太生微点头,“盐市之争,非一朝一夕。我们要稳扎稳打,用官盐的品质和价格,以及州牧府的权威,逐步蚕食他们的市场份额。待滩晒场产量稳定,官盐铺遍布各郡县之时,便是卫氏杨氏盐利根基动摇之日。”
他顿了顿,看向谢瑜:“谢瑜,你性子活络,认识的三教九流多。散布消息的事,交给你。要让那些盐贩子、灶户都知道,河内郡有条活路,有份厚利等着他们。”
“公子放心!”谢瑜笑,“包在我身上!保管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司州每个角落!”
三人正说着,一阵微风拂过,卷起滩涂上几缕细碎的芦苇絮。
谢昭站在太生微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的鬓角。
只见一缕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飞絮,被风轻轻托着,正巧落在太生微乌黑的发间,衬着那玉白的肤色,格外显眼。
谢昭几乎是下意识地,未及多想,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还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只是轻轻掠过太生微的鬓角,将那点碍眼的飞絮拈了下来。
太生微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滩涂,忽然感觉鬓边一丝微痒,随即那点痒意便被温热的触感取代。
他微微一怔,侧过头,正对上谢昭近在咫尺的目光。
谢昭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瞬间僵住。
两人目光相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谢昭的手指还停留在太生微鬓边,指尖捻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飞絮,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
“公子!公子!”
韩七的亲卫队长策马狂奔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甚至来不及勒紧缰绳便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坡顶,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怀县急报!长安……长安有信使携诏书至!已至府衙!郡守请您速归!十万火急!”
太生微眉头瞬间锁紧。
朝廷的使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到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追问:“可知所为何事?诏书内容?”
亲卫队长摇头,喘着粗气道:“属下不知!其只言奉天子密诏,务必面呈公子!太生大人正在府中周旋,但信使态度……颇为强硬,催促甚急。老太守让属下务必请公子即刻返程!”
密诏?面呈?态度强硬?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太生微与谢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生微立刻沉声下令:“备马!韩七,你留下继续督造盐场!谢昭,谢瑜点齐亲卫,随我速回怀县!”
“是!”
太生微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着蹄子。
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
怀县府衙,气氛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厅内,檀香袅袅。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端坐客位首位,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小黄门。
此人正是此次宣诏的使者,内侍省少监,王德。
太生明德作为主人,坐在主位相陪,脸上维持礼节性的微笑,他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却无心去碰。
“王少监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犬子已接到消息,正快马加鞭赶回,还请少监稍待片刻,用些茶点。”太生明德语气温和,试图缓和气氛。
王德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尖细,带着几分倨傲:“太生公客气了。咱家奉的是皇命,等一等司州牧,也是分内之事。只望太生公子莫要让陛下等急了才好。”
他话锋一转,带着敲打的意味,“如今朝中风云激荡,陛下夙夜忧叹,正是我等臣子戮力同心、为君分忧之时。司州牧深受皇恩,执掌一方,更应体察圣心,速速应诏才是。”
太生明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少监所言极是。犬子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朝廷更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厅内众人精神一振。
太生微风尘仆仆,大步流星踏入厅中,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冷峻的谢昭。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内情形,在王德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快步走到太生明德面前,躬身行礼:“父亲,孩儿来迟。”
“微儿,这位是内侍省王德王少监,奉陛下密诏而来。”
太生明德介绍道,同时递过去一个“小心应对”的眼神。
太生微转身,面向王德,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下官太生微,见过王少监。不知驿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德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太生微一番,在看到他身后按剑而立的谢昭后,眼中多了几分忌惮,但很快又被傲慢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从身后小黄门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羊皮诏书?
太生微眼神微凝。
密诏不用绢帛而用羊皮?而且那羊皮边缘磨损,火漆印记也有些模糊。
王德双手捧起羊皮诏书,尖声道:“司州牧太生微接旨!”
厅内众人,除了王德及其随从,包括太生明德在内,皆起身离座,面向诏书躬身肃立。
“臣,太生微,恭聆圣谕!”太生微撩袍,跪地。
谢昭、太生明德及厅内仆役也纷纷跪倒。
王德展开羊皮诏书,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怪异腔调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
“皇帝密诏: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惕,唯念祖宗基业、天下生民。然天不佑胤,奸佞窃柄!阉竖刘喜等,蛊惑宫闱,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其罪擢发难数,罄竹难书!
此獠等:
矫诏擅权,闭塞言路,使朕之耳目尽失!
贪墨国帑,鬻卖官爵,致吏治腐败,民怨沸腾!
构陷勋戚,屠戮大臣,使朝堂噤若寒蝉,忠直之士寒心!
更兼私通外藩,暗蓄甲兵,其心叵测,祸乱之萌已显!
朕每思及此,痛心疾首,寝食难安!此等家奴国贼,不诛不足以谢天下,不除不足以安社稷!
车骑将军、录尚书事程元龙,忠勇贯日,国之柱石!洞察奸谋,泣血陈情。今已整饬六师,屯兵京畿,誓清君侧,诛戮群凶!
特此密诏天下:
着司州牧太生微,假节钺,总司隶七郡军事!见诏之日,即刻点齐所部精锐,克日率师西进,会盟于长安城下!与车骑将军程元龙并力同心,共诛阉党,肃清朝纲,以靖国难!
凡我胤室忠臣,义之所在,当奋戈而起!扫除妖氛,还朕清明,复朗朗乾坤于此寰宇!
功成之日,朕不吝裂土封侯之赏!若有迁延观望,甚或附逆助恶者,天兵所至,定当玉石俱焚,九族同诛!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厅内一片死寂。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耳边炸响!
清君侧!诛阉党!勤王!
程元龙果然动手了!
而且是以如此激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这哪里是什么密诏勤王?这分明是程元龙借天子之名,向天下诸侯发出的檄文和最后通牒!是裹挟着大义名分,逼迫各方势力站队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