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夏洄看着他脸颊上迅速肿起的指痕,头也不回地朝着法院大门外走去。
    “夏洄!”白郁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一丝慌乱。
    但夏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了。
    白郁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周围针扎般的目光让他瞬间清醒。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关于“特裁官法院内被掌掴”、“疑似与近期流出的敏感视频有关”的流言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整个联邦上层圈子,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他猛地推开旁边试图上前询问情况的工作人员,甚至来不及整理歪斜的法官袍,迈开长腿,朝着夏洄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白特裁!”身后传来秘书和法警惊愕的呼喊。
    但他置若罔闻。
    他在雨里冲下台阶,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法院门外是宽阔的广场,车流人流,熙熙攘攘,夏洄的身影已经汇入人群,快要看不见了。
    白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知道,如果让夏洄就这样离开,有些东西,可能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他不再犹豫,拨开人群,朝着夏洄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
    然而夏洄早就上了另一辆车。
    不仅摆脱了白郁,也摆脱了江耀。
    他现在没有兴趣面对他们。
    *
    夏洄来到最近的陆氏医院。
    一楼的小客厅里,陆回舟和陆凛坐在一起,父子俩面对着谢悬。
    谢悬明显状态不对,阴沉的侧脸在雨幕中格外冷漠。
    但面对陆回舟时,他的目光还是带了一点温度。
    陆家和谢家在海外药品实验室有深度合作,之前谢悬把莉亚·陈送到了位于斯芬迪尼市的药物研究院,现在陆回舟想要托他的关系,把陆凛转学进桑帕斯。
    之所以陆回舟没有直接询问谢季良院长,是因为谢季良虽然身为桑帕斯院长,但这种涉及实际利益和人脉的斡旋,往往需要谢悬出面。
    陆回舟绕过父亲直接找他,用意再明显不过——想把陆凛塞进桑帕斯,并且希望借他谢悬的力,在这个顶尖学府里为儿子铺路,真是打得好算盘。
    陆回舟是个脾气温和的父亲,只不过不改商人的精明本色。
    他正和谢悬谈论着海外实验室某个新型靶向药的二期数据,话题看似围绕合作,实则句句都在为他身边那个阴郁沉默的儿子铺路。
    陆凛继承了父亲轮廓分明的英俊,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自始至终垂着眼,心不在焉的,仿佛这场决定他未来去向的谈话与他无关。
    陆凛和谢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谢悬很了解他。
    显然是他父母离婚案的事弄得他没精打采。
    其实不止是陆凛,谢悬也在闲聊中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在科学院出了那么大的事,不知道小猫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哭泣?有没有不开心?
    ……
    烦,他现在就想飞奔去看小猫,想立刻冲过去,想把夏洄拉出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明明是他先喜欢小猫的,梅菲斯特和江耀到底怎么回事?
    江耀那个强盗直接用强的,梅菲斯特更绝,上来就盖王室戳!他们问过他了吗?问过猫了吗?!
    “所以,小悬,你看小凛转学的事,还可以吗?”
    陆回舟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铺垫,切入正题。
    谢悬放下茶杯,承诺“会向父亲转达”、“桑帕斯欢迎优秀学子”之类的废话。
    说完了话,他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那里正对医院一楼开阔的挂号大厅。
    清瘦,挺拔,像一棵独自生长在旷野的植物。
    夏洄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外套,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左手臂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的—截小臂上缠着显眼的领带,隐隐有血色渗出。
    他独自站在电子挂号屏前,微微仰着头,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辨认屏幕上滚动的科室信息,又似乎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站着。
    我的猫!
    谢悬猛的站起来朝外面跑,动作太大,带倒了手边的茶杯,温凉的茶水泼洒在昂贵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陆回舟和陆凛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
    陆回舟脸上那完美的商人笑容僵住:“小悬?”
    谢悬却仿佛没听见。
    什么陆家,什么合作,什么转学,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像隔着毛玻璃的杂音,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需要他立刻马上带走的喵喵。
    “抱歉,陆叔叔,我待会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陆回舟说:“哦,没问题。”
    谢悬拉开会客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甚至顾不上关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小猫怎么一只猫在这里?
    江耀呢?梅菲斯特呢?那些该死的保镖和随从呢?他就这样带着伤独自跑到医院来?
    谢悬越想越气,也越心疼。
    猫手臂上的伤看样子不轻,有没有好好处理?除了手臂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视频的事……他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
    谢悬冲进一楼,推开安全通道防火门,闯入熙熙攘攘的挂号大厅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夏洄。
    找到了。
    夏洄还站在电子屏前,微微歪着头,似乎被某个复杂的科室分类难住了,眉心轻轻蹙着,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副脆弱又固执的模样,让谢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狂奔后的喘息和翻腾的心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控。
    然后,他尽可能平稳从容地穿过人群,朝着他的小猫走去。
    “夏洄,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
    夏洄闻声,缓缓转过头。
    看到谢悬的瞬间,他似乎愣了一下,空茫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疏离寡淡的疲惫。
    “……来医院,不是很正常吗。”
    谢悬的眉头拧紧了,“正常?正常什么?”
    谢悬扶了一下他的肘弯,“你挂的什么科?伤口处理了吗?量过体温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夏洄有些不适应他这么近的距离和一连串的追问,身体僵硬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没什么力气,“外伤科……还没轮到。”
    谢悬看了一眼挂号屏幕上漫长的等待队列,又看了看夏洄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和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当机立断:“别等了,我带你去处理。”
    说完,他也不等夏洄同意,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转身就朝电梯方向走。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拿出终端,快速发送了一条讯息给陆回舟。
    “谢悬,”夏洄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踉跄,试图挣扎,“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谢悬打断他,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你可以,你可以让我心疼。”
    夏洄被他噎了一下,抿紧了唇,没再说话,似乎也懒得再争辩,任由谢悬半扶半带着他走进专用电梯。
    谢悬按了顶层,陆氏医院不对外的vip医疗区的楼层。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夏洄,一寸寸地打量着他,从湿漉漉的头发,到苍白的脸,到颈侧隐约的红痕,再到缠着领带的手臂,最后落回他低垂的长长睫毛上。
    “害怕吗?”谢悬问,声音放得很轻。
    夏洄知道他在问什么,视频的事。
    夏洄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没受伤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谢悬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拉住了他的手,“别怕,学校那边有我在,我保证不会有人议论你。”
    电梯“叮”一声到达,夏洄抽出手。
    门开的瞬间,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已经等候在那里,显然接到了谢悬的讯息。
    谢悬带着他走出电梯,进入诊疗室。
    伤口比看起来更深,需要清创和缝合。
    医生进行了局部麻醉,夏洄高烧近四十度,需要输液。
    护士调好点滴速率,夏洄半靠在宽大柔软的床头,手背上连着点滴管,静静地闭着眼睛,像碎裂的瓷娃娃。
    谢悬拿起温热的毛巾,擦拭他额角的汗,有脾气似的蹭了蹭夏洄的脸颊,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
    夏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这不是平时的谢悬,平时的谢悬是冷静的,有距离的,带着优等生的疏离,现在的谢悬,像是剥掉了所有外壳的海贝。
    谢悬只有在他面前会这样,和吃不吃/精神类药物没关系。
    谢悬一直陪他到打完针,把他带回自己在雾港的家,家里常年只有他自己,家政阿姨每周只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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