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的心猛地一酸。
他听懂了。
江耀在给他一条彻底脱身的路。
一条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被卷入这场风暴的路。
“那你……”夏洄喉咙发紧,“到时候联邦交不出人,你怎么和外交部交代?”
江耀抬眼,看向远处流光溢彩却冰冷的中央大街,看向漫天喧嚣,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这是桑帕斯的决定,我当然要尊重本邦的人才保留计划,再说,谁敢要我的交代?”
夏洄别开眼,鼻尖微微发烫。
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可这一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舍不得妈妈,舍不得平静的生活,舍不得朋友和好不容易获得的科研成果,他甚至还有项目没有做完。
可他必须走。
为了平静,为了自由,为了不被任何人决定人生。
“……好。”
夏洄轻声应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深蓝,今晚就走。”
江耀看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
当晚,十一点。
联邦空港专属区寒意刺骨,只有零星灯光,前往“深蓝”基地的专用小型星际飞船安静地停在泊位上,流线型的船体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夏洄背着简单的行李,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接引他的登机口前。
走得太匆忙,而且是秘密任务,夏洄无法告诉任何人。
只有江耀亲自送他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脸色比这凌晨的天气更冷峻。
凯撒带着几名神情肃穆的随从站在不远处,确保最后的告别不受打扰。
他们之间没有旁人,没有喧嚣,只有凌晨微凉的风。
那只小熊气球,江耀没让他带上飞机,只是轻轻系在夏洄的背包侧袋上,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夏洄低头看着气球,又抬头看向江耀。
江耀站在灯光下,身形挺拔,眉眼沉静,一贯的张扬锐利全都收了起来,只剩温柔得近乎克制的注视。
今年他们十八岁。
夏洄第一次觉得,江耀也是一个少年而已。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江耀开口,声音很低,他将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器塞进夏洄手里:“紧急频道,定期发短信给我报平安,有事联系我,不能联系,也要通过任何方式,联系当地的江家人。”
第四星区属于纷争区,政治自治,联邦不能插手,江耀身份敏感,只能做到这里。
夏洄接过,喉间发涩,轻轻点头:“知道了。”
江耀拉拢了他的外套,低垂着眼眉,嗓音格外嘶哑:“照顾好自己,那边环境艰苦,一切都要小心,第四星区时常发生枪战,我会叫那边的江家人保护你,但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留心。”
夏洄觉得江耀今晚格外啰嗦,江耀不是话很多的人。
江耀深深地看着他,登机提示音响起,夏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江耀一眼。
就一眼。
在十八岁的夜里,和晚风一样很短,也很长。
江耀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拂,只轻轻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字字平静:“去吧,好好走你的路。”
夏洄攥紧背包带,转身,一步一步走进登机通道。
走得匆忙,逃难一样,导致他没带任何行李,而桑帕斯许诺,他的所有行李都会在那边备好。
夏洄最后看了江耀一眼,然后,舷梯开始缓缓收起,时间到了。
夏洄毅然转身,踏上了舷梯,走向飞船敞开的舱门。
没有回头。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舱门之后。
舱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江耀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直到飞船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最终化作一颗流星,撕裂拂晓前的黑暗,冲向浩瀚无垠的星空。
天边泛起微白,风很冷。
江耀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颗“流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但他不后悔。
他放他走。
放他去自由,去安静,去不被打扰的远方,却做他热爱的科研事业,去发光,去发亮,去名垂青史,去扬名立万。
至于回来不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无法承受的失去,但他和夏洄一样别无选择。
他只能赌,赌岁月漫长,赌人心未凉,赌离别,赌等待,赌重逢。
赌总有一天,夏洄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身的荣光与功勋。
赌夏洄走得再远,也会记得,有人在原地等他。
一直等他。
*
而飞船上,夏洄靠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联邦首都,最终化为星空背景下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闭上眼睛,将怀中那个江耀塞给他的通讯器握得更紧了些。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还是永远的告别?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喘息的空间,为了未来的自主,他必须踏上这段未知的航程。
星海漫漫,前路昭昭,他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第115章
离开,远走,在深蓝基地安顿下来,安安静静做两年研究,然后考大学,实习,或许就留在第四星区了。
娶妻?生子?那好像也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时候,夏洄必不可免想起了江耀,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在黑夜里紧贴着颈背,让他耿耿于怀。
江耀低头时落在他额角的轻触,江耀那些讨人厌的脾性,还有他在最后一刻的放手和告别。
一点点好,能够弥补他的坏吗?
他们之间算不上开始,也算不上结束,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时时发痒,挥之不去。
从进桑帕斯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路铺得笔直,可偏偏有过那样一段纠缠,有过那样一个人,把他原本清淡如水的人生,烫出了一道浅痕。
与江耀有过一段算不上恋爱的恋爱,怎么能再去祸害女孩?再去招惹谁,都像是辜负。
不如就抱着科研过一生,至少不会辜负了梦想。
夏洄是这么认为的,尽管与最开始的计划有所偏离,但总体而言是个不错的前程。
他轻轻阖上眼,指尖微微蜷缩。
就这样吧。
但飞船起飞后不到四十分钟,警报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刺破机舱的安静,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疯狂旋转。
夏洄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舱壁上的通讯器里就传来驾驶员急促的声音。
“夏研究员,我们的飞船遭遇了不明舰队拦截,我觉得对方是卡门家族的私人武装拦截您最好准备紧急降落伞,咱们必须得逃!”
夏洄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猛地握住了手柄。
陆凛现在又要干什么?在半路截住他,亲手把他押送到梅菲斯特面前吗?
“夏先生!”两名护送人员冲进来,脸色铁青,“请您跟我们到应急舱——”
话音未落,飞船猛地一震。舷窗外,三艘印着卡门家徽的中型战舰已经逼近,炮口对准了这艘毫无武装的运输船。
“——下方舰队注意,这里是卡门家族执行公务,请立即减速配合登船检查。”
冷冰冰的公共频道广播传遍机舱。
但下一秒,另一道声音切入了频道。
“卡门家族,这里是靳家第三私人航空队,奉命护送深蓝基地科研人员。请立即撤离,否则视为敌对行为。”
靳家?
靳琛?
夏洄趴在舷窗前,舷窗外,更多的光点从下方星域浮现。
六艘涂装着靳家徽记的军用级护航舰呈扇形展开,稳稳挡在了运输船和卡门舰队之间。
公共频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卡门的舰队开始后撤,他们保持距离,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短暂的对峙后,帝国的巡洋舰从跃迁通道中呼啸而出,将整片星域围得水泄不通。
公共频道里传来帝国军官冷硬的声音:“根据帝国王室婚约相关条款,婚约对象夏洄先生需接受帝国保护。请靳家舰队配合移交,否则——”
“否则什么?”
靳家舰队的指挥官是个年轻女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否则你们要在联邦星域内开火?格列治帝国的新政府,刚平定叛乱,就想跟联邦开战?”
帝国那边沉默了。
夏洄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星舰群,确定那道声音是靳岚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方势力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急匆匆赶来,为了他一个人,在这片冷冰冰的太空里对峙。
在搞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