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夏洄的心微微一沉。
不知道谢悬私下里还会不会继续玩他那些灰暗的艺术和怪诞的摄影风格。
不知道谢悬的抑郁症和躁郁症有没有好起来,谢悬是一个惯会伪装的人。
“我知道你回来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来见你。”谢悬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会留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夏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在正式场合不宜喧哗的自觉,但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夏洄。
“谢悬。”夏洄点了点头,“你现在在教育局?”
“嗯,高级专员。”谢悬微微弯起眼睛,“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到教育系统的数据对接,所以我也在工作组里。没想到你也来了,你是代表深蓝基地研究院?”
“对。”
谢悬凑近了些,“真好,我们又能在一起工作了。”
他说“在一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看着夏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夏洄没有接话。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讲话,研讨会正式开始。
整个上午,夏洄都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不是一直盯着,而是时不时地飘过来,在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在他皱眉思考的时候,在他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
等他转过头去,谢悬就已经收回视线,一脸认真地看向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洄起身去倒咖啡。
会议厅外面的走廊里人不多,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拐角。
他刚走进去,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悬跟了进来,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但显然不是为了倒水。
他走到夏洄身边,离得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昨晚住在招待楼?”谢悬问。
“嗯。”
“那边条件还行吗?听说最近下雨,房间会不会潮?”
“还好。”
“那就好。”谢悬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我本来也想昨晚去看你的,但是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
夏洄没说话。
“后来听说……”谢悬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岳章去了?”
夏洄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悬喝了口咖啡,“也不是特意打听的,是今天早上听人说的,监察局那边有人值班,看见岳章被人跟了一宿,估计累的不行,也不知道这是谁在为难他。”
他说完,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来找你,做什么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夏洄看了他一眼。
六年不见,谢悬变了很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少年了——他现在是教育局的高级官员,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种问话的方式:明明是试探,却要装作不经意;明明在意,却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叙旧。”夏洄说。
“哦。”谢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谢悬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移动,但茶水间就这么大,他本来就已经离得很近,这一步迈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几厘米。
“夏洄。”他轻声说。
夏洄抬起头。
谢悬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委屈,想念,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然后微微弯腰,凑了上来吻他的嘴唇。
谢悬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甜味,他吻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在确认,在等夏洄推开他。
夏洄在这一瞬间想起谢悬曾经吻他时的感觉,心里有些不在意。
见他心不在焉的,谢悬的吻加深了一点,一只手轻轻攀上他的手臂,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微微收紧。
他的睫毛在颤抖,一下一下地扫过夏洄的脸颊,但夏洄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昨晚,江耀把他抵在门板上的那个吻。
又和以前差不多,经常有男人要吻他,像发情的野狗一样。
但是又不一样,他们似乎变得非常懂礼貌。
谢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停下动作,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夏洄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干净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
“你不在状态。”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但嘴角微微抿着,“你不喜欢我的吻了吗?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夏洄摇头,“我没那么想。”
谢悬就赌气,又咬着他的下唇,追过去舔他嘴角,亲了他许久。
夏洄的嘴唇都被他亲肿了,谢悬还不肯罢休,他坐在长椅上,抱着夏洄在腿间,肆意地亲个不停,手指一点点摸过夏洄的腰,将他紧紧抱坐在那里,夏洄看着他半眯着的眼睛,觉得他已经爽到快不行。
“我身材练得很好,你摸摸?”谢悬拉着他的手往腰上按。
按着按着就往下。
夏洄止住手,盯着谢悬,“不可以。”
谢悬有些失落,但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洄的下唇:“没关系,你刚回来,肯定很累。昨晚也没休息好吧?”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人声,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谢悬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又抬手,轻轻帮夏洄抚平了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餐厅,不会有人打扰。”
他抬起眼睛看夏洄,“我……”
“没关系。”谢悬又抢先说,笑了笑,“你先忙,我们改天也行。反正你这次回来要待很久,对不对?”
他说完,转身走出茶水间,正好和进来的几个人擦肩而过。
他微微点头致意,姿态得体,笑容温和,完全是那个教育局高级官员应有的模样。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居然不知道谢悬下一步要打什么牌,他现在玩不清打法,也玩不起。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夏洄走出科学中心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他站在门廊下,迫不及待地划开终端,拨了母亲的号码。
只有在私下,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母亲的信息。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夏洄有这@一种不祥的预感,母亲的习惯他太清楚了,她的终端从来不离身,就算在做饭、在洗澡、在午睡,也会把终端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说过,万一儿子打电话来呢?
现在不接,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夏洄站在门廊下,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转身就要往雨里冲。
“夏洄,去哪?急匆匆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更成熟,更冷峻,眉骨很深,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陆凛。
他那位名义上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我妈呢?”他问,声音发紧。
“在家。”陆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边缘停了一瞬,“她今天过来做客,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做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
苏小曼是陆凛的继母,但在陆家人眼里,她说到底只是陆家的一件摆设——一个漂亮但没有背景的女人,和继子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夏洄太清楚母亲在陆家的处境了。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盯着陆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是陆凛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夏洄,像看一个不得不打交道的熟人。
“她说想给你做顿饭。”陆凛说,“她新学了几个菜,想让你回来尝尝。但她的公寓太小了,她说施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