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此时此刻,厉图南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到哪里,厉图南那边都会有所感应,行踪全然无法隐藏。
思及此,他便也不加遮掩,泰然向下一处阵脚走去。
谁知安然探查过几处,厉图南始终不曾现身,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上一下。
观其方位,似乎是在平日居住的小屋之中。
是受伤了么?
百里平暗暗蹙了下眉。
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想要过去探查,但脚尖甫转,便按下这个念头。
一直到去几个阵脚一一看过,整座垂天大阵的结构已经彻底了然于心,厉图南竟仍未从小屋中出来。
百里平犹豫片刻,终是挥退众魔修,解了化形,返回居所。
谁知他推开房门,屋中竟空空荡荡,厉图南不在这里。
西偏的日头斜照进来,在整洁平整的床榻上投下一道暖光。
百里平心下一奇,灵识如水银般流出,仔细扫过室内的每一寸角落。
厉图南的气息确实萦绕在此,不会有错。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床尾的一方石板上。
那里看似与周围无异,仔细感受,却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厉图南就在其下。
百里平凑近去瞧。
这隐藏手法极为高明,布阵者对阵道的理解堪称大家。
若非百里平本人就是此阵基础的创立者,即便修为比他再高几个小境界,亦或是没有厉图南的灵力引起注意,绝难发现端倪。
百里平静立片刻,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如同用一把无形的钥匙,循着那熟悉的“锁芯”结构,轻轻拨动起来。
他们师徒二人,于此道上,终究还是心意相通。
不过十数息,石板上光影一阵扭曲,无声无息地滑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夹杂着淡淡血腥与散逸灵气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一条向下的石阶显露在前,深入黑暗当中。
百里平迈步而入。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室内没有明珠照明,只在角落点燃着几支蜡烛和气味清苦的安魂香,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在那光影交界处,百里平看见了厉图南——
蜷缩在地,外袍解开,一身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原本劲瘦的腰身此刻竟不自然地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腹腔内鼓胀、翻搅。
他显然极不好受。
双手死死扣在脐下,指节扭曲泛白,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唇瓣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只在空无一人的石室内轻声痛吟,狼狈挣扎。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笑、炽热的凤眸此刻涣散无神,蒙着一层痛楚的水汽,就这样直直撞进百里平眼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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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脏
“师尊?”
厉图南挣扎着想要站起,飞快扯过外袍,试图掩盖满身狼藉。
他手掌撑地,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刚支起半身便是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却直不起腰,佝偻着脊背,看着好像随时都要栽回地上。
腹部的鼓胀让他身形显得笨拙而怪异,白色中衣上一团鲜红的血污未被遮住,愈看愈是不堪。
见百里平不语,他单手捂腹,抬头扯起个笑,“几个阵脚……这便被师尊寻着了。”
说这话时,他喉咙间像有什么滚着,有种浓稠的湿意。
果不其然,再欲开口时,他神情微变,猛地低头,咳出一滩血沫,落在脚下石砖上。
百里平心中震动,低头看去。
石室地上凹痕密布,血迹斑斑,却大多都颜色暗红、甚至发黑,绝不仅是这一日留下的。
“……不愧是您啊。”
厉图南声音很轻,可再抬起头时,百里平从他眼中竟看出某种森然的尖利。
一瞬间好像回到他从人偶中刚刚睁眼的那日,他向厉图南望向的第一眼,那时在他眼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神情。
只是此刻,厉图南眼里没有当日的惊喜,却更显幽深。
“徒儿不解……徒儿纵是把天下罪孽全都犯下一遍,也决不会伤您……即便腆着脸爱您,您不受,也不会少块肉……”
他忽然顿住,腹腔的痉挛让他不得不闭目抽气,“为什么您就……非走不可?”
“下一步便是……要寻机破阵了罢。”
“都怪徒儿妄自尊大,忘了这一身本领都是师尊所授。或许徒儿该将您看得更紧一些,是么……”
他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却显然不全是身上的痛苦,仿佛山雨欲来,又好像鲸波万仞,随时就要拍下。
若非这张面孔熟悉,百里平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可他看着厉图南,站定不动,“好了。若在太平年岁,尚可容你任性。而今冥界异动迫在眉睫,羲和剑又离了阵眼……”
“你也清楚,一旦封印崩塌,生灵涂炭之祸近在眼前,岂容你这么胡闹下去?”
厉图南撑着墙壁,仍是直不起身,却慢慢挪动脚步,向着百里平一步步走近。
“天下事,呵呵……与徒儿何干?”
百里平目光一冽。
百年来他教授弟子,修心从来都在修道之上。
人乃万灵之长,修道者更是承天地灵气,掌移山倒海之能,因此也必以天下之事为己任。
这是他栖云宗从立派以来的根本。当初他的师尊赤松子,便是为行此道,不惜以性命镇压冥界之乱,才有这千年太平无事。
厉图南从来都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从前所作所为无不践行他所教授的“兼济”二字,旁人皆言他行事有自己之风,甚至调侃他,说这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以此为傲。
不意今天厉图南竟说出这等话来。
说不痛心疾首,那是假的,但此刻他胸中惊讶之意更在其上。
几十年时间,当真能让一个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么?
“师尊不知,徒儿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句话,忽然“咚”一声掉在心中。
“好罢……”
厉图南看着百里平面上神情,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摇一摇头。
“不过既然是师尊心愿,羲和剑……”
他猛地抽了口冷气,身子弓下去,手在腹中顶得更深,缓了片刻才艰难续道:
“徒儿再做些准备,便去替师尊取回……插入阵眼,重新封印……”
“准备?”
百里平听不下去,视线落在他那不自然隆起的腹部,冷冷道:“便是做这等准备?炼化生人,吞食其精元魂魄!”
他一早便看出,厉图南如今的异样与他修行的魔功有关。
旁人灵气,本非他自己所有,强行纳入,一时难以化归丹府,便在身体当中乱窜。
吃些苦头,也是自然之理,看地面上的情形,他像这样于密室之中躲藏,恐怕也不止一次了。
百里平虽然不屑于此,对此道却也有所耳闻,只是如厉图南这般狼狈的,倒是第一次见,眼下却也不必细究原因。
厉图南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干涩。
“呵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他扶着墙,又向前逼近一步。
百里平看见,他那两片眼白逐渐现出蛛网般的红丝,一点一点向着中间的瞳仁爬去,几如鬼魅一般。
他眼底终于掠过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向着厉图南摇了摇头。
“我早便告诉你,掠夺生灵精魄,强纳异种元气,此等行径,既有违天道,亦戕害自身。非但不能长久,日后终将反噬神魂,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目光凛凛,扫过厉图南腰腹和他按在腹上的手,没在那里停留,又扬起来,落在他冷汗密布的两鬓、猩红的眼睛和青白的唇,寒下面孔,启唇出言——
那一刻,厉图南只在心中祈祷,求他千万不要说出。
抬起手指,运起灵力,想要止住他的话,却终是赶不及。
“你自己看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什么样子!”
“滴答。”
石室一角响起一道清脆的水声。
那一句话,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厉图南心口,将他连皮带肉,一下豁开了。
他身体剧烈一颤,松开扶着的石壁,踉跄向前一步,通红的血丝瞬间网遍两眼,脸上的血色却褪尽了,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人不人,鬼不鬼……”
他低声重复着,眼神扫过自己染血的中衣,扫过那不自然鼓动着的丑陋腰腹,扫过一地石屑纷飞的挣扎痕迹,最终落回百里平脸上。
“师尊说得对……徒儿现在,就是这般……不堪入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