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帖扔掉,贺帖扔掉,找出虞仙姑的信。她说,自己通过范家接触不少旧党亲眷,他们对蔡京的所作所为极度愤懑,对她的提议颇为意动,但没有正式表态。
意料之中,毕竟她一口拒绝了为旧党平反的恳求。
等蔡京复为宰相,定会有所松动。
钟灵秀简单回了封信笺,火漆封好,传音给唐晚词,转身消失。
到玉塔才二更天。
苏梦枕的房间亮着灯。
她敲敲门,探头往里看,他正好仰首瞧过来,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温暖的火焰。
回来了?他的语气轻轻的,好像还沉浸在昨夜的幻梦里,带着残留未退的温情。
到嘴边的话收回,她也笑:你在干啥?
没什么。他起身关上窗,找我有事?
对。钟灵秀走到他旁边,凑近悄悄话,我昨天暗示杨无邪,我不是苏家血脉,是钟仪的同胞妹妹。
杨无邪今天言语多有怪异,苏梦枕已经猜到了:可以,沃夫子本来就知道这件事。
钟仪想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她继续道,你可以考虑考虑。
苏梦枕问:她要什么?
给一个人升官,最好在辽金边境附近,但不能落在童贯他们手里。钟灵秀说,他是栋梁之材,她要保他,也要给他机会历练。
苏梦枕蹙眉:他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算。至少目前如此。
这就难了。他反问,青莲宫能给我什么好处?
钟灵秀认真思考:没有好处,只有威胁。
怎么,她要杀我?
她支着椅背,气息吹拂他的耳廓:如果你不同意,她就拿着你和雷纯的婚书,请官家赐婚。
苏梦枕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啊,送把柄到别人手里。钟灵秀低头,脸颊贴着他的颈边,看似亲昵,实则冷嘲,被雷损拿捏十年还不够?
他深深吸口气,颈边的青筋跳动: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受人胁迫,这事不用商量了。
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她拿起桌上的小纸条,一目十行扫过,如今蔡京复相板上钉钉,赵佶已经心动,只是怕朝野反对,才没有明说,而是暗示狗腿开口。
蔡京封相是大事,他一向主和,而金风细雨楼主战,苏梦枕击败雷损,好不容易获取的优势,可能随着蔡京复位而付诸东流。对此,六分半堂未尝不清楚,这段时间收敛兵马,偃旗息鼓,静观其变。
我说句难听的话,别不爱听。
苏梦枕不以为意:你难听的话还说少了?
除非你想做官,不然,你的位置已经到头了。钟灵秀道,爬到这份上,要么一直坐着,要么被人拖下来,你也知道,走得越高,摔得越惨,说不定你会比雷损死得更惨。
他言简意赅:我知道。
所以啊,别管蔡京,你先自己坐稳。她说,马上就是天宁节了,你要在五天内,画一幅天宫图给我。我没猜错的话,蔡京也会选在这天送上厚礼,让赵佶有理由封他。
苏梦枕沉吟道:画倒是没问题,但仅凭这个,怕是不能拦住蔡京。
不要拦他。钟灵秀摇头,断人前途,堪比杀人父母,你不要管他。
他直接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我没有计划啊,我能有什么计划,你可怜的妹妹只是一个跑腿,帮你们传传信罢了。她拍拍他的肩膀,找杨无邪商量吧。
正事面前,儿女私情都要退一射之地。
苏梦枕颔首,叫来杨无邪,告诉他这个消息。
杨无邪思索一番:青莲宫肯与我们合作,当然是好事,但她的目的真的只是扶植自己的人吗?假如她愿意,有的是官宦权贵愿意投靠她,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不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方应看是男人,钟仪是女人,女仙也一样。钟灵秀盘膝坐在榻上,专心剥橘子,江湖是江湖,雷纯可以继承六分半堂,朝廷是朝廷,本朝的刘娥和高滔滔,不过垂帘听政。
她咬住橘瓣,酸甜的汁水流入喉咙,刺道,朝廷自有法度,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懂什么。
杨无邪忍俊不禁,斟酌片刻,回答道:事情不难办,我们的确有些人脉,能换来她在赵佶面前美言,不算坏事,最多名声难听一些。
为达成目的,难免要做一些毁誉参半的事,太顾惜名声,反而会为名声所累。苏梦枕慢慢道,我不介意背负这个谄媚之名。
这个很好解决,你装病就行了。钟灵秀出主意,都说你快病死了,你就病一病,趁机好好休养,练练功,大家想着你快死了,为风雨楼的安稳着想,身段柔软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又没伤天害理。
杨无邪同意:一幅画而已,不过,官家书画水平之高,有目共睹,别弄巧成拙才好。
没那么简单。她道,这幅画要用到一支神笔,非常珍贵,所以,苏梦枕只能在神笔和婚书里二选一。
杨无邪:婚书?
钟灵秀又重复一遍赐婚的威胁,好奇道: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这不是给敌人递刀子吗?
杨无邪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竭力琢磨:扣着婚书,是不是证明她有用得着我们两家的地方?难道钟仪想通过控制雷纯和公子,间接收拢江湖势力?
我都不想选。苏梦枕绕回原点,淡淡道,威胁我,这事就没得谈。
钟灵秀瞅他:真的?装一下都不行?
为啥要装?
请看她从怀里掏出婚帖,这是什么?
杨无邪:欸?
我偷出来了。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快谢谢大小姐。
杨无邪大喜:小姐真能干!
苏梦枕不由闭了闭眼,不该上这个当的,伸手道:给我。
拿点什么换。她道,我可是冒了风险的,年后得出去躲躲。
可以。
成交。
苏梦枕接住她飞来的帖子,打开看一眼。她佯恼:你怀疑我?
怎么会。他确信是父亲的笔迹,立即将两本婚书丢进炭盆,看着大红纸页被火焰吞噬,镇静道,只是,你又没见过婚书长什么样,我怕你被骗了。
钟灵秀:
他瞟她一眼,好整以暇地问:要不要我再写一份假的,让你藏回去?
一万两黄金。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给钱就帮你送。
家里最大的一笔钱,就是父亲留给你的嫁妆。苏梦枕靠住椅背,平铺直叙,你想要就拿去,也没有一万两,只有三千。
穷鬼。
杨无邪莫名其妙:小姐缺钱?之前的十万两黄金你忘了?
苏家兄妹同时看着他,少顷,她噗嗤一笑,推着他出去:开个玩笑,你怎么当真了?多谢杨总管关心,我不缺钱,你忙去吧。
门砰一下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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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苏辙都有才气,苏梦枕算他们的同族后辈,有点才华也实属正常。他懂诗书经义,自学河洛理数,兵书杂集也看,身体好练功,养病就读书,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普通书画难不倒他,只是该死的赵佶,书画水平太高,他不得不尽心尽力绘制,画完就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但不得不说,效果很好。
赵佶一开始收到,还觉得平平无奇,可等到夜里,展开的画卷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碧光,在墙上勾勒出仙宫的幻影,顿时博得君心。
听闻他卧病,大手一挥,让树大夫出宫诊治。
结果自然是不大好,新伤未愈,旧疾复发,只能静养,为此,不得不得把更多重担交付给杨无邪、白愁飞、王小石,当然,还有郭东神。
他们的消息,一件件、一桩桩汇入六分半堂,呈现在雷纯面前。
刀南神在禁军,轻易不好走动,是倚仗也是桎梏,薛西神已经死了,莫北神投向六分半堂,可除了郭东神,还有一个上官中神。雷纯翻阅消息,浅笑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狄飞惊道:据说,此前白愁飞与上官中神起冲突,苏梦枕维护老人,斥责了白愁飞,但不久后,却是上官中神离开汴京。